若非勾取魂魄,冥界的鬼差们是不能往返人间的。
即便是领了公差的无常,也需得履行多道手续,拿了阎罗殿的批文,自黄泉路出鬼门关。
等寻到今日的亡魂,又带着它们见土地、城隍,而后由原路返回。
时间紧,任务重,几乎容不得片刻停留。
这显然不是一份值得羡慕的工作,也并不是那位游手好闲的鬼差兄甘愿采取的方式。
从冥界到人间,其实还有另一个他觊觎已久的方法。
那就是通过酆都城内,罗阴山上,一面雕满了奇异怪物的石壁。
石壁上开着一株彼岸花,只有孤零零的一株,但论鲜艳程度,却是整个冥界之最。
鬼差已经打听清楚了,每日子时,若手捧一支点燃的沉香,便可以由这面山壁直通人间。
而且在沉香燃尽前,即便是鬼体,也可以混入人群,叫那些肉眼凡胎的人类看不出分别。
如果能走这条通道,就意味着他不仅不需要上级的批文,还可以尽情去感受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的生活。
既然方法早就有了,为什么到如今还未付诸实际呢?
那是因为,罗阴山上的这面石壁,正对着的,就是冥界的至高权力中心——沧渊殿。
而沧渊殿里住的,正是冥王本尊。
关于冥王殿下的形象,鬼差们是无缘得见的,只能从他雷厉风行的手段中猜测一二。
传说他身高三丈有余,头戴帝王冠,身披金龙甲,须髯如戟?,双目如电,发怒时会现出三头六臂,额间还有火红的烈焰额纹。
这些描述不知道是从哪些骇人听闻的故事里拼凑出来的。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比那地狱熔岩底下镇压的万千凶兽还要残忍恐怖百倍。
因为那些凶兽,都是他亲手抓来,作为地狱的恶念之源,才造就了亘久不变的刀山冰山、铜柱油锅等等。
所以在冥王眼皮底下违反他的规定,一着不慎,可能就会永生永世生不如死,由不得鬼差不害怕。
但他也很清楚,欲望越积越大,总有一天会战胜恐惧。
他注定要找机会去闯一闯。
不过,在合适的机会到来之前,他违规分配罪魂一事率先败露了。
审讯台前,握着朱笔的冷面判官用例行公事的口气问:“鬼差白怿,滥用职权,徇私枉法,扰乱地狱秩序,你可认罪?”
白怿,就是这个倒霉鬼差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被提起了。
因为在这里,没有哪两只不起眼的鬼差会停下来闲聊,叫一叫对方的名字,或者约着去喝一杯茶。
向来只有白怿单方向地纠缠不休。
此刻他跪在堂下,原先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尽数被吞进肚里,反倒摆出副满不在乎的坦荡样子,“是我做的。工作疏忽,我认罪。”
认罪就要判罚,这位新来的判官大人铁面无私,抄起他那支执掌生死的朱笔写下鲜红的判词。
“鬼差白怿,疏忽职守,错判刑罚,今免除一切职务,入三层地狱服刑三年。”
判词要经察查司核验,所以白怿有一整天的准备时间。
但他不是在准备服刑前的懊悔和悲痛,而是翻出之前囤积的所有沉香木,准备晚上去罗阴山上赌一把大的。
反正已经要去地狱了,三年和三百年差得也就那么回事吧,鬼生漫长,就是判它个三千年,熬一熬也能过去。
说不准判得时间长了,出来不用继续当差,还可以去参与轮回。
这边白怿怀着紧张激动的心情等日暮,阎罗殿议事厅里,十殿阎罗却捧着他的判词在开会。
到了他们这个层级,已上万年不过无波河,偶尔情绪变化还是相当丰富的,譬如现在。
“我说秦广王,你做事也忒不地道,明明判词是递到你们一殿,你却偏偏要把大家都召来开会,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五殿近来事务繁忙,我要回去了!”
“三殿也是脱不开身,老弟,你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拿主意好。”
各殿阎罗纷纷起身,欲拂袖而去,又被满脸堆笑的秦广王一一拦回来。
“诸位!都是兄弟,遇事自当互相商量。再说了,这判词刚才已共同看过,总不好再说都是我们一殿的事吧?”
“好你个秦广王,分明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拖我们下水!”
“好了好了!与其在这争辩,不如趁早想想,这次的事情,到底要不要向上面请示一二?”
不知哪位识时务的,问了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句,竟然让整个桌上的氛围霎时间变得沉闷起来。
他们身后,一小团照明的业火正欢快地跃动着,看起来心情不错,可能因为刚刚吞噬掉某只蠢笨的飞虫。
终于,大殿里传来秦广王吞吞吐吐的声音。
“我看……就不必请示了吧,上面的意思,想必大家也都明白,何必再去徒惹是非呢?”
此话一出,收到一众虽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的附和声。
“可这个小鬼差身份关键,更应当事事禀报吧?既然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不如直接上报冥……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