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色将明,鱼阙回到船上时,才有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
“颜悦不见了?”
……
清晨,颜悦在一间田地里的小神殿遇到了一位少年。
他此刻正撅着屁股给耕耘神的神像打扫,时不时有灰尘飞出。
“你是……”颜悦探头过去问他。
这少年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都拿不稳了。
颜悦一脸懵懂地看着他,然后附身把抹布捡起来还给了他。
“你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打扫?”
秋分夜看着她,抬起手撩了撩额前碎发道:
“我叫秋分夜,是天上的小仙,今日下凡是专程来打扫神像的。”
秋分夜说完,突然有一只乌鸦从外面飞来,堂而皇之地落在了耕耘神的脑袋上。
他见状,抄起手边的扫帚就要把它赶走。
乌鸦嘎嘎叫了一声,扑腾着翅膀到处乱飞,秋分夜追在后面,边挥舞着扫帚边喊:“从我爹头上滚开!”
等乌鸦离开之后,颜悦仰着脑袋看着耕耘神的神像问:
“他是谁啊?你怎么管他叫爹?”
“他是耕耘神,耕耘神在农人眼里极有分量,田间地里的神殿之中,他处在最高的位置,毕竟没有什么会比吃饱饭还更重要。”
……
秋分夜打扫完后便离开了,颜悦见状也跟了上去。
他们走在田间地里,颜悦一直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会跌倒。
秋分夜每次都会回头把她扶起来,然后帮她拍拍她膝盖上的杂草。
田间地里,秋分夜与颜悦两个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那两双清澈的眸子就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透彻又安静,可以倒影出外界的一切。
再复杂的人性都无法影响他们,反而是令自己原形毕露。
不过放心,它们能够映出外人的丑陋心思,也能保持自己的纯粹。
秋分夜突然停下,然后倒回去蹲下,看着地上的一块石头不说话。
颜悦见状,也跟着过去蹲在他的身边。
“你在干什么?”颜悦用胳膊碰了碰他问。
“我在看这块石头下面的小生命。”
秋分夜说完,抬手把这块大石搬走。
随后,颜悦看见了一朵被大石压着的小花。
只是可惜它的生长过程被石头遮挡住了光,看起来很羸弱,叶子也黄黄的。
“不如,我们帮帮它,把它移到更肥沃的土地去吧。”颜悦说完,就伸出手想要行动。
秋分夜却突然抬起手阻止了她。
“这株小花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随意挪动它,只会让它的根受伤。”
“可是把它挪去更肥沃的土地不是为它好吗?”颜悦抱着膝盖好奇地偏头看向他。
“就算要给它移栽,也得等它长大一点先再说,现在它的年纪还小,它会更喜欢留在自己初生的地方。”
“哦,我明白了,它不舍得离开这里,就像孩子不愿意离开母亲。”
“没错。”秋分夜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颜悦。
……
颜悦发作之后神智如孩童,但若是能够被好好引导,那也是能够成为一个可爱又善良的人的。
而秋分夜能够教颜悦的,是尊重大自然与学会耐心等待。
走得久了,颜悦开始变得浮躁和没有耐心。
在她第几次自己跑开时,秋分夜又追了过去。
他看着跳起来想要抓树上果子的颜悦,过去阻止她:
“现在还未到采摘它的时候,你要是急着把它摘下来,便吃不到它的好味道了。”
“可是我饿了。”
颜悦嘟着嘴,只是拽着秋分夜的衣摆不说话。
“它之前一直都在努力地长大,要是你现在让它停止生长,那它之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既然你饿了,那我们去找饭吃吧。”秋分夜温柔地对她说。
他没有嫌弃颜悦语气里的烦躁,而是向附近的农人借了一辆牛车,最后他好说歹说把颜悦哄了上去,自己赶着牛带她回了村子里。
……
在村子里等饭吃时,颜悦依旧很烦躁,总是不肯好好地坐在椅子上等待,不断地在屋子里转圈圈。
秋分夜不清楚颜悦的情况,他不知道颜悦为何如此烦躁,也不知道颜悦是不是真的饿了,他只是站起来带着颜悦在村子里到处走走。
他知道,情绪不会自己消失,只会在遇到更感兴趣的事情时被分散,但也仅仅只是被暂时分散而已。
与其想着怎么漠视情绪,怎么把情绪压下去,不如去想如何帮助她解开心结。
这些慌乱的人真正需要的,是清楚自己这些情绪的来源,是有人能帮他们解决问题。
而不是到处乱转,脑袋胡思乱想。
不过可惜,他与这位姑娘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怕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帮助她。
在路过村子里的一大块空地时,秋分夜弯腰从晒在地面上的稻谷里取来几粒,用手指搓开了它们的外衣,赞道:
“这里种的稻子真不错,看来这里的农人有在认真打理。”
“姑娘,你……”秋分夜回头,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朝他们走过来,他边走过来边说:
“哪里来的俊小子,我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们是外地来的,路过丰登村,在这里停留一阵。”秋分夜礼貌回道。
“远道而来便是客,既然是客人,我身为村长,可是要好好招待你们的。”
秋分夜本也不是个经常与人说话的人,聊到这里,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不知该说什么,好在村长自己说下去了。
“丰登村流传着一个故事,只要我们在丰年的秋分日举办庆丰节,总有一日,我们会迎来真正的耕耘神。”
“耕耘神会给我们赐福,会给我们带来长达三年的丰年。”
“恰好,今年就是个丰年。”
“往年的耕耘神都由村里最俊的小子扮演,可是我现在一看,却觉得你比我们村里最俊的俊多了,所以今年我想请你去扮演耕耘神,怎么样?你可对这个感兴趣?”村长头顶着个草帽,笑嘻嘻地看着秋分夜问。
秋分夜看着村长手里上布满的老茧,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多谢村长厚爱,能够扮演耕耘神是我之幸。”
“那可真是太好了,你等着,我这就去准备。”村长说完转身就走。
突然有一道田野吹来的风把村长脑袋上的草帽吹走了,他连忙跑过去把它捡起来,又戴回了自己的脑袋上。
……
两人回农户家后便吃了一顿河蟹大餐,丰登村远离大海,但为了凑一场秋分宴还是把河蟹端上了桌子。
期间两人只顾着埋头剥蟹,时不时有颜悦的惊呼声传出。
“这螃蟹好难剥啊,硬壳戳进我的指甲里了。”颜悦耷拉着脑袋道。
秋分夜看了她一眼,解释道:“丰登村的河蟹长不大,不好剥。”
“而且这河蟹没有肉,无法饱腹的,不如你吃点其他的?”
村长恰好在此时走进来,把一套叠得整齐的神服递给了秋分夜。
和神仙界赋华衣手下做出来的神袍神裙不同,凡人们制作的神服加入了他们对神仙界的想象,显得繁杂花哨。
秋分夜接下后问道:
“村长来得这么早,是庆丰节是要开始了吗?”
“是啊,我们的庆丰节是从未时开始的。”
“对了,公子待会儿可得多饮些水,仪式时间长,香撵顶部又无遮挡,公子可别在仪式上被晒晕了,之前有个不争气的小子坐上了香撵,下来后发烧了整整一夜呢。”村长看了眼秋分夜白净的脸,关心地说道。
这一家的农户也在此时接话道:
“是啊,再加上秋日干燥,未时太阳正烈,你一定得多喝点水啊。”
“知道了,我这就去换上。”秋分夜道。
“不急,等我们一起去到那里了再说,你总不能穿着神服走过去吧。”
……
等大家都走到村子里最高的那块空地时,秋分夜被村长带去换衣服了,而颜悦则是被请到了座位上坐。
颜悦说什么也不愿好好坐着,偏要爬到大树上去瞧热闹。
等了很久,秋分夜才终于穿着耕耘神服,挺直着腰板出现在众人面前。
树上抱着树干的颜悦看着他,意外地想:想不到这公子稍微打扮一番还是挺好看的,他这么正经倒是和之前那个会弯腰捻稻谷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都是他。
虽然此刻的颜悦依旧脸盲,但并不影响她对人整体气质的观察。
秋分夜则是站在高台上紧张地不行,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我绝对不可以给爹丢脸。
颜悦突然被人叫了下去,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被村长看中了,要拉她去扮演耕耘神身边的仙女。
她懵懵懂懂间被披上了仙女服,然后又被推到了高台之上。
秋分夜听到声音回头看去,惊得问她:“你怎么也上来了?”
颜悦把手里的托盘往上抬了抬,回道:
“和你一样,被拉来扮神仙了。”
村长突然喊道:“请耕耘神接受我们的敬意。”
秋分夜听到后立马转回身,神色慈爱地看着村民们。
颜悦则是上前几步站在他身边,她的手里端着酒水,站得端正。
丰登村的村民们把早就准备好的粮食放在秋分夜的面前,这些粮食往往是当年的收获中生长得最饱满的,最令人喜欢的。
等村民们的轮流祭拜结束后,到了俊小子坐上香撵绕村的仪式了。
“还请公子坐上去。”村长过来笑着对秋分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