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水相看还是去学宫了。
他昨夜一夜未睡,没精打采地拎着包袱来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之前在皇子殿里,他没心情吃早膳,现在才觉得饿了。
水相看伸手进包袱里,打算掏个果子出来吃。
他有带果子来上课的习惯,有时觉得无趣,就掏果子出来啃一啃,夫子对此毫无意见。
有时知道明日要上的课很无聊,他还会专门带难剥的果子来,比如石榴。
他摸了又摸,终于在熟悉的角落摸到它了。
不过……感觉手感不太对,他把摸到的东西拿出来,看清之后气得把它丢得远远的,嘴上骂骂咧咧道:
“怎么才两天你就臭了!”水相看气得跳脚,使劲地把手上沾的汁液往衣摆上抹。
学堂里没有人敢笑他,一直到他洗了手回来,大家都安安静静地。
水相看再次坐下后,不受控制地瞧了眼隔壁的位置。
隔壁空空的,没有人再和他斗嘴了,也没有人再说他吵闹了。
他一只手支着脑袋,眼睛慢慢地酸了,他看着隔壁轻声说:
“阿卷,真希望你还能来上课,之前我总说你带泡茶的工具来是矫情,是我错了。”
“我之前总看你打哈欠,其实你已经很困,很累了吧?”
“我该阻止你的,不该看着你一壶又一壶地灌茶的。”
“你瞧,现在没有你帮我挡风了,那些从门口吹进来的风把我的书翻乱了。”
水相看哀声叹气了一会儿后,开始闭目打瞌睡。
突然有人走进来了,困得眯眼的水相看立马精神起来,他抬头看去,是阿卷的爹娘。
一日未见,他们比之前憔悴了太多,衣裳也没有更换。
他们步履蹒跚,就像是个失去一切的失落者。
离得近了,水相看还可以闻到他们身上那些关于死亡与焚烧的味道。
看来,阿卷已经彻底离开了。
水相看看着他们亲自来为阿卷收拾课桌,转过身连连叹气。
阿卷,你就是这么抛下你的爹娘的吗?
阿卷的娘亲看了一眼书本上自己儿子的姓名就哭了,她飞奔出去,不肯再进教室里来了。
只剩下阿卷的爹蹲下身,对着课桌的抽屉仔细整理,水相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觉得他这花白的头发比自己全白的头发看起来还要悲伤。
他本以为自己从小白头就已经够难过的了,却不想,在一个老父亲花白的头发上,感觉到了更深的悲凉。
除了水相看,其他的学生都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不理会,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舍。
这个王宫里的一切都是冷漠的,包括这个学宫,若不是水相看有母妃伴在身旁,怕是也难逃被同化的命运。
水相看看着阿卷叠得整整齐齐的书,又弯腰看了看自己乱糟糟的课桌,有种天妒英才的感觉。
……
因为阿卷死在了学宫,没有人愿意坐他的位置,哪怕这个位置再有利于被先生瞧见也不行。
“相看皇子,您要是介意,我们可以给您换位置。”先生讨好地朝他一笑。
水相看拒绝道:“不用了,我就坐在这里,我不害怕。”
他说完,还把自己的书本都堆到了阿卷的书桌上。
“你看,我还多了些放书的位置呢。”
“相看皇子不计较这些就好。”
先生见没事就自己离开了,他走后,水相看抬手拍了拍阿卷的椅子,耷拉着脑袋叹息道:
“阿卷你看,你走了,你的桌子就是我的了,我想摆什么就摆什么,生气吧?生气也没用,谁叫你不好好休息,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的。”
其实水相看对阿卷的死是生气的,他或许没有视他为友,却愿意视他为同学。
学宫里的所有学生里面,唯有阿卷一个可以得到他水相看的认可。
因为他初次来学宫上学时,是阿卷他放下是手中的课业,安慰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自己。
阿卷见过他最弱小的样子,却从来没有用这个来嘲笑他,仅仅是视他为对手而已。
……
他们都不愿意用阿卷留下的纸,只有水相看用得十分自然,他伸手从阿卷的桌面上取来新的纸,心中毫无顾忌地在上面写了起来。
他在用此举告诉大家,没有什么好怕的,他一点也不顾忌。
他写得十分顺畅,和之前的每一次落笔一样。
可是越写越觉得心里堵了石头,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问:
“怎么就晦气呢?阿卷他一个第二名,怎么就变成了大家不肯认的同学呢?至于吗?至于对他避而不及吗?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是在害怕阿卷的死,还是在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阿卷?”
“可是捂着眼睛耳朵,就真的能够留在船上吗?这艘船就真的不会被浪打翻吗?”
“如今我还在战场上,阿卷却没有办法再答题了,因为他已经离场了,永远的离开了这里,这个学宫。”
“我再也没有机会替他看炉子了,他之前总是走神,忘了关炉子,都是我提醒他的,不然这学堂都不知被他烧了多少次了。”
“阿卷,我能写两份试卷,但这能换来你的瞑目吗?我能帮你写成满分,你会满意吗?你不会的,因为你太傲气了,也太坚强了,坚强到可以熬着苦,熬到生命消失。”
……
这堂课结束后,学生围在一起笑着聊天:
“平日里就属相看皇子和阿卷不对付,每次阿卷烧水煮茶,相看皇子都哇哇大叫,说他烧火的味道熏着他的皇子袍了,我还以为,这次相看皇子会高兴呢。”
“滚你们的!什么高兴!你们那只眼睛看见我高兴了!”水相看听到了这些闲谈,气得坐在自己的桌子上骂人。
这几个学生被他吓得动也不敢动,他们早已经习惯了水相看每次下课就溜出去玩,哪里想得到今天他还在学堂里。
……
从那以后,水相看对自己的成绩只有一个要求,只要过关就好,绝不可超出第二名太多,绝不可引人眼红。
至于其他时间,该玩就玩,该闹就闹,再也不求完美了。
他的控分开始之后,果然少了许多嫉妒的眼光,虽然那些羡慕仍在,却不再有曾经的第二名那般疯狂的了
他的父王许是从他的变化里知道了他的小心思,他没有开口戳破,反而是更加宠爱重用他了,总是用一种“我的孩子变聪明了”的眼神看着他。
水相看装做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装傻充愣,卖傻装乖,这才保住了自己平安无忧的学习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