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味弥漫在这户人家里,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怪物蜷缩在不知道的角落,嗷呜一声叫。
只要屋里的男子点燃烟,它闻到味道,就会紧紧地跟着他身后。
等烟气变淡,它就如饱腹了一般,满足地翻个身。
可是烟民往往不会只于这一根,他会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在上一根的烟味未散尽之前,下一根烟已经被点燃了。
……
流光醉戴上帽子,再次从他们屋门前路过。
这一次,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
女人似是已经习惯了这只怪物对家里的蚕食,只是兀自低头,理着青菜叶子。
每一个烟瘾者的家里,都养了一只怪物。
在烟被拿出来的那一刻,怪物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怪物很挑食,它不会说话,它只会停留在有烟瘾者的家里。
它喜欢在烟雾缭绕中欢声笑语,肆意舞蹈。
……医者无奈……
流光醉一直在想那吹箫姑娘留下的话和之前所见,越想越是纠结难受。
制烟,运输,售卖。
每一道都需要人,每一道都产生了利益。
抽烟者得到了快乐满足,制烟者得到了利益收获,可他身为医师,到底是觉得不对的。
有些事情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可是依旧存在着。
他不是政客,无法解释这种问题。
他也不是商人,无法理解赚钱的秘诀。
他是个医者,医者只知道,吸烟伤肺,甚至是毁肺。
唉……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件事,是否根本不存在真正意义上黑白分明?
他只是个穿着医师袍,路过此处的医师,所知的太过片面,看待事情的角度也太有限,实在无法解释这些心中的问题。
突然有许多农户的说话声传来,流光醉隔着烟叶,遥遥看去。
在看到那些背着工具来此上工的农民时,流光醉愣住了。
是啊,他们也是农民,只是种植的农作物不同。
他们和海边的渔民一样,都是民众中的一员,他们以此为生。
这片区域的孩童身上穿着的衣服,灶房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皆是用种植烟叶的钱换来的。
烟叶的盈利让他们解决了生计问题。
恨他们的人问,为何种植出这么多的烟,害了一个又一个烟民。
爱他们的人问,为何不多种一些,这样烟的价格也能便宜一些,能够多抽一些。
恨与爱,可以同时存在,也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就像有人恨他多管闲事,医治穷苦的病人时故意放低价格,甚至是不收钱。
有人对他感激不尽,因为他提出来的医药费在对方承受范围之内。
事物如何,得看立场如何,有时只是换了个身份,所思所想就都不一样了。
至于烟民抽与不抽,他不该干预,也无法替他们做决定。
哪怕是提醒,也只能是寥寥几句。
他无法劝阻一个一心想要张嘴胡吃海塞的人,亦无法催促一个不爱动弹,一心想要躺在床上的懒人起来活动。
他不能要求桌子上没有腌制多年的腊肉,不能要求孩子不把重糖油盐的食物塞进嘴里。
流光醉医者仁心尚存,只是对生命多了一丝理解。
他不能要求人不犯错,也不能要求大家都用健康的方式生活。
毕竟,他也有没有成功做到的事情。
……
山在睡眠中,还不愿意醒来。
流光醉已经走到了村口。
大雾再起,就像在流光醉和烟叶村之间拉上一道帘子,帘子阻隔了一切。
包括外人好奇探索的视线和烟叶的生长状况。
试图窥探秘密的人走进这里,在大雾中迷了路,只有经常来此的商人才熟悉路,也会有识途的老马去村口迎接他们。
他们空着手来,悄悄地满载货物而归。
只要有金钱利益为线,那此线便坚固无摧,它可连起田地里弯腰的农户,也连起腰缠万贯的商人,一直到……将它们吸入肺中的烟民。
……
山有眠时,亦有醒来时,醒来时,瞧见的是千万亩烟叶。
太阳终于破云而来,照在一片片烟叶之上,像是给它们添上金衣。
大家都想让它们变成沉甸甸的金叶子。
不过,它们本来就是金叶子,可以换成黄金的叶子。
和昨日雨前沉下来的天空不同,现在金光普照大地。
送他离开的是少女再次响起的箫声。
这一曲比之之前更加沉,让听者感觉如穿了一身湿透的衣服。
可是流光醉没有因此放慢脚步,他的眼神依旧坚定。
忙于赶路的人,没有无端陷入抑郁的可能,哪怕是听到了再悲伤的歌,他们也没有停留的时间,没有细听的心思,他们一心只想着,距离下一个目的地还要多久。
对他们来说,哀伤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就被现实的琐碎漫过。
只剩下要穿上远行的鞋,和寻找良方的路。
一曲歌还未听完,流光醉已经离开了这里。
这里没有那么多病情复杂的病人,所以留不下他这位医师。
医师的价值体现在医治病人,让病人缓解痛苦一事上。
此行到此结束,路过的流光醉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是他路过此处,曾感觉到的纠结,矛盾,会永存于心,化为人生路上的见识与经验。
哦,对了,流光醉的足印留在了这里,不过它很快就会被下一场雨抹去。
……
过客离开了,剩下站在迷雾中的青山与大片大片的烟叶。
还有农户们,他们继续劳作,等待收获的那一天。
他们要给家中老人孩子买新衣,要把钱留着过年,要给下一场种植留本钱。
一切周而复始,好像无穷尽也。
……
雾气彻底散去时,流光醉站在山顶回头望。
被烟叶簇拥着的塑像,守护着一代又一代的村民。
神像随时面临着被推翻的风险,建得越高者风险越大。
但只要有利益做基石,村民们,商人们都会去维护它。
说不出谁对谁错,只知道,一切安静。
谁都不说话,到处都静悄悄。
就让所有的矛盾与争议,藏在一片片烟叶之下,藏在利益之中,伴随着历史越走越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