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奚咽咽口水,抬眸从卜男身侧露出的点点空位瞧了眼里面。倒也确如卜男所说,大片的色块一块一块铺了满地,哪怕每日用水清洗,也怎么都洗不净。
“行了卜男哥,我有分寸的。”
朝身后待命的美璎招招手,两人态度强硬地说着就要走进去,卜男也不好强行拦着,毕竟这染坊说到底也算是沈凌奚家中的产业,而他不过是个长工,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于是尴尬地将手横在门中,忽上忽下,不知该不该放下。
“放心吧,卜男哥,这话我先撂这了。若是今日我的衣裙鞋子有一处脏污,都和他人无关。”
为了来看染坊,沈凌奚其实早有做准备。
前一晚,她便让美璎替她选了几套颜色较深的衣裙和鞋子,这样,就算是不慎被染上染料,也还是能穿的。
“改日得做几套便宜的深色衣物”,沈凌奚摸摸下巴暗暗打算。
既然沈凌奚都这么说了,卜男也不好再阻拦,便不好意思地抠了抠手肘,将身子一偏,为沈凌奚和美璎让出了路。
踱步入内,沈凌奚才惊觉刚刚看到的不过是一隅小天地,走进里面,就连个干净的落脚地都没有。
看到沈凌奚的脸色不太对劲,卜男下意识又狠狠挠了挠手肘,手指的染料沾上臂膀,显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小姐,您看,我都跟您说了,这里不方便进来。”
“最近最时兴的都是些什么颜色?”沈凌奚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是直截了当地深吸了口气,提着步子就走到染缸附近。
站立在染缸旁的长工难得见到自家小姐,便也愣在原地,只知不停和她行礼。
“各位辛苦,但日后见到我,大家都不必停下手中的活,也不必和我打招呼,我来之前你们在做什么,便继续做什么就是。”
沈凌奚不怎么喜欢别人将她端在高位,举目望去全都是自己家的长工,她深知,大家不过为了混口饭吃才唤她一声“大小姐”罢了。
况且,她今日偷摸前来,目的是想了解染坊的经营情况,而非是来这摆谱的。
卜男听闻,眼睛亮了亮,他是这的领头人,便朝那群长工摆摆手,示意让他们继续手中的活计。
一时间,安静的染坊又立刻传来声声不断的染布声,水声哗啦啦,有点影响了卜男和她的交谈,于是卜男微微侧头,将沈凌奚引至了树荫下。
斑斑点点的树影打在卜男的脸上,他一身的腱子肉,肤色略黑,脸上全是被太阳晒出的斑点,他对沈凌奚促狭地咧咧嘴,才回答了沈凌奚刚刚的问题。
“最近时兴的颜色不过就是粉和绿,但将近入夏,往日夏季更多商贩较钟爱黄橙两色。”
沈凌奚眨眨眼,似在分析着卜男的话。
“那去年卖得如何?”去年的账本沈凌奚还没来得及央求母亲给她看,不过既然来了,倒不如直接问卜男要来得快。
未料卜男竟摇摇头,明媚的阳光虽打在他的脸上,却还是换不下他满脸的苦笑。
“勉强能平账吧,来进货的商贩不过还是从前合作久了的老主顾,但他们进得也不多,多半是看在和我们合作多年的份上才继续来订的。”
*
一路上,沈凌奚满脑子都是卜男和染坊内的长工张张饱含风霜的脸,她顿着步子,不知该怎么挽救染坊这根将崩未崩的支柱。
“小姐,看路。”
美璎在一旁拉了拉沈凌奚的衣带,见她魂不守舍地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水洼,竟一脚踩了下去。
泥水染了沈凌奚一脚,她却面无表情地继续朝前走。
“小姐,有什么话是不能同美璎说的?”美璎急忙追上,一脸心疼地想要弯下腰为沈凌奚擦拭鞋面,然而上身却忽地被沈凌奚拎起,待她回神,发觉对面站了两个眼熟的人。
陈元元吊儿郎当地转着手里的糖葫芦,点点美璎,又点了点沈凌奚。
“哟,丧门星,又带着你家小丫头去哪玩回来了?”
嘶。
不是冤家不聚头,沈凌奚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今早出门,她不是看过黄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