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她这张脸一旦招摇地出现在周府,必然又是一顿闹腾。
倪婉还在那头哭嚎不停,沈凌奚都觉得周乾生要被她嚎醒了,而守在一旁的好几位家医也是年事已高,自是受不得这一惊一乍的尖锐叫声。
外加周乾生病情已得到控制,众人便绕至倪婉身后齐齐商讨了一番,决意留下两位正值壮年的家医看护,其余的均各自打道回府。
不巧,几位家医出门时恰好和沈凌奚撞上面,本以为不过是打个照面的事,双方微微鞠躬点头示意便算。
谁成想,其中一位资历最深的,在和沈凌奚擦肩而过之时闻到了她身上的几种药味,外加她的呼吸频率与常人不同,那位老医者一下便猜出她曾受过很重的伤。
“不知您是府上哪位贵客?但,劳烦您多听老夫一句劝,近来城中雨水颇丰,潮湿的季节对您身上的伤口愈合有所影响。这些时日,您还是在家中多些休养,女属阴,您便烤烤火,让身体暖烘起来,少出门走动牵扯,伤口才可痊愈。”
沈凌奚蒙着面,眼底却对擅自搭话的老者满是戒备,老者见她似是对他不甚信任,反倒松了松肩上的药箱,对着沈凌奚弯起了眼,露.出了个慈爱的笑。
“老夫从医六十余载,为人医者较为唠叨,您见谅。不过是老翁家中有一位和您年岁相仿的孙女儿,而老翁我许久未见她,见到您便像见到了我那活泼的孩子,若是此番叨扰到了您,还请您无需介怀。”
看着老医者满脸的诚挚,虽然沈凌奚并不想和周家任何人扯上关系,但还是恭恭敬敬做足了礼数,却依旧板着一张脸,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蹦。
“想必您是周府的贵客吧?既然是周家的客人,那也是我的客人,这张名帖您收好,若是身上的伤口久久未见好转,大可寻着上面的住址来找我。我的府邸离周府不远,得空了,您便过来找我瞧瞧,分文不取。”
老头见沈凌奚默默收下了递去的名帖,心满意足地冲她又笑了笑,挂于嘴角的两撇白须随着他的表情上下颤了颤,一直在他身旁跟着的小弟子得了暗示,适时撑开了手中的油纸伞,一老一幼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雨中。
总归是老人家的一番心意,孰是孰非沈凌奚也懒得多在意,便将这无关紧要的名帖随手塞入袖中,耳后却还是幽幽传来倪婉唱的那出“好戏”,也不知倪婉究竟还要演多久,就连沈凌奚都开始替她感到疲惫了。
“不愧是以前戏班子的头牌人物,哭得比唱的还好听,”沈凌奚盯着倪婉一抖一抖的背脊,暗暗嘟囔了几句,神色暗下几分。
她站在屋外的廊下看着并未有所收敛的风雨,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触碰雨滴,偏恰好瞧见长廊的尽头竟站着吴忧。
吴忧难得客气地冲她恭敬地点了点头,迅速转身离开了。
沈凌奚能平安进入周府,全都多亏了吴忧和周家人说明情况,所以入了周府后,她也一路畅通无阻,和进了自己家没什么区别,甚至周府下人还将她视为座上宾,招待了好一番。
不过,真要细究,此地在上一世,的确勉强算得上是她的家。
于招待的前厅坐久了,沈凌奚看着偌大的厅堂房梁似有逐渐压下之感,总觉得喘不过气来,便主动提议要来看看周乾生的病情,借口离开。
离开前,她转身回望,这以半木半金打造而成的厅堂,便是她前世即将要和周乾生拜堂的地方。
当时媒婆曾偷偷带她来看过一眼,也正是那一眼,午夜梦回间,此屋总能以噩梦的形式潜入她的梦里,每每都能将她逼醒。
这厅堂,曾是沈凌奚的噩梦之源,内心对其怀抱有十万分的恐惧,但当如今真的亲临此地,却似乎并没有在梦中那般害怕了。
有时她在想,会不会是自己总在心中无端增强了这份恐惧,从而使自己一直缩在壳中不敢出来。其实,外面天高海阔,而她值得害怕的东西,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
又或许,是今世的她早已做好了千次的准备,在心底鼓了千次的劲,她坚信,哪怕日后某个环节出了什么岔子,也照样可以将它再次掰回正轨,将一切都铺设成她想要的模样。
“夫人,您不要过于悲伤,大少爷不过是又发病了,好在吴忧及时喂了药控制住了病情,所以大少爷晚些时候会转醒的。”
被迫留在原地的两个医者面面相觑,不好打断这位爱子心切的母亲的情感,但任凭周府夫人这么哀嚎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只好出言相劝一番。
“都这样了还能醒?!”
倪婉的语气显然是失望的,就好像自己的计划再次失败了,突然,她猛地站起身,扯着那把哭得沙哑的大嗓门胡乱叫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