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残照——汉家——陵——阙!”长安街口卖木雕的老头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轻轻把手中刚雕刻好的一只瘸腿狗放在脚边,眯着眼看了看半掩在远山后的夕阳,诵了句登临诗。
空气中混着小吃街孜然与熟肉的味道,红灯倒计时三秒结束,一大群衣着新潮的年轻人拥过斑马线,老头清了清嗓子,朝人群喊去:“本地特色木雕!走过路过都来看一看!买个纪念回去送给家人朋友!”
人群嬉笑着穿过街口直奔几个热门摊位,排起了长队,融入嘈杂的夜市。
一个圆脸高个子青年快步穿过人群,单手紧捏着手机,把有线耳机的收音部分扯到嘴边大声道,“喂?喂?!这样能听到吗?”
电话对面的人不知说了什么,青年立马刹住了脚步,左右看了一圈,见老头店门口没人便两步走了过去,自然地在门口台阶坐了下来,又接着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起了话:“这边安静一点,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免提被打开,另一个清爽的男声从手机中传出:“你不是去逛网红小吃街了吗?那地方哪来的清净地方?说实话,你不会为了我离开小吃街了吧!我就知道你最爱我了!”
“滚远点!恶不恶心啊!”青年笑骂,随即又正色道:“说正经的,你刚刚说你查出来什么病?不会吧,真的没有误诊吗?你这么嘴欠一人,还跟我这么阳光开朗的人在一起,心理问题还能加重?”
“不好说,那个大夫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也没记住,总之就是,我,现在还是病人,你得让着我,利于我安心养病。”电话那头的人迅速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说到嘴欠,咱们高中那会儿论嘴欠,年级里谁不知道你殷何归的大名啊!也不知道你这种人怎么起了这么文雅的一个名字。”
殷何归立马回怼:“不敢当不敢当,见到我们周前辈,自是逊色三分。”
“行了,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跟你说一声,说来——自前几天大学开学,咱们还没线下会晤呢,明明就在一个城市,这都一个月了没见上……”
“也是,反正你一直都能查出来些什么心理问题,你好好活着,我看看这里有什么新奇东西给你带些,明天去看望你!”
“什么看望?!一起出来玩!”
“……”电话挂断。
殷何归抬起头,长吁一口气,“周昭……哥们儿不容易啊……”
刚刚一直坐在旁边的老头用雕刻刀背敲了敲手中那块新木材,钝而闷的敲击声依旧被来来往往的人声嘈杂淹没。
“小伙子,外地过来的大学生吧!看你面生,第一次到这边逛?”
殷何归见老头和他搭话,立马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眼神,“瞧您这话说的,这种商业小吃街,不也就外地人来一回嘛,谁会天天到这边散心啊。还有,如果这里都是来闲逛的本地人,你这纪念品不就更卖不出去了吗?”
老头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说得对!不过啊,这长安街,还真不是一条普通的小吃街,你待久了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啊?难不成还真有好多人来您这儿当老客户?”殷何归往老头身边挪了挪,身子前倾。
“想知道啊?这个瘸腿狗,一口价,两百,买了就跟你说!”老头说着话,指了指脚边刚刚雕刻好的那件成品。
“啧……我不买,我不想知道了,您这定价,我看是诚心不想卖吧。”殷何归边说边站起身来,回手拍了拍沾到裤子上的灰。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这狗啊,你真想买,我还不卖呢!”老头目光松弛,看向街道深处,“看到这条街尽头那座城楼的吗?从下面的城门往里走,你不会失望的。”
殷何归顺着方向看去,街道上挤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我会去的,您安心做生意吧!”说话间,已经混入缓慢前进的人群,张望着路边的烧烤糕点。
殷何归心里想着周颐的事儿,自然没有在意身边的人和小吃摊,只觉走着走着,身边好像渐渐安静下来了,猛地抬头——
一座几十米高的城楼矗立在眼前,抬头仰望,正中间悬挂一块蓝底无字牌匾,往下,是与街道同宽的城门。
城门下不再是热闹的小吃摊,只有几个卖杂书的商贩,从几十年前流行过的小人书到中小学生必读,还有当下流行小说的盗版,一应俱全,都平铺在地上几个大麻袋上,商贩们就盘腿坐在旁边低头划拉着手机,看上去很久没人过来询问。
殷何归的视线越过城门,后面不知是一家什么店,暖黄色的灯光明亮扎眼,依稀看得见店面高大气派,“街口那人说的应该就是这儿了,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殷何归走过这几个商贩的摊位,径直去向远处那家店。
这边没什么人,再往里走就更是清净,穿过城门,那家店就毫无遮挡地呈现在眼前。
巨大的玻璃门和落地窗包裹着一家豪华的书店,门的两侧挂了一副对联,上联写“有花有酒春常在”,下联写“无烛无灯夜自明”,横批又是空白无字。
【欢迎光临无限书店——】门口感应器发出机械女声。
殷何归走进书店,一排排书架放满了书一直顶到天花板。
“哇——老板——你们店里这个感应器什么牌子的啊?这音色听着可真瘆人!”殷何归拖长尾音吐槽道,也不管店里是否真的确有“老板”其人存在。
“欢迎,随便看看吧。”大片的书架间缓缓绕出一个瘦高的男人,身着旧式银灰色长衫,笑着说。
殷何归没有理会男人的话,四处打量着这家书店,继续吐槽:“还有你们这个装修,这对联不写横批、上下顶满的书柜,你们店员呆久了不会觉得喘不上气吗?”
一口气说完,殷何归便盯着男人的眼睛,等待回答。
男人对此没有回答,自顾自介绍了几句书店的商品。
殷何归难得没有接上话茬,男人简单介绍了几句后,书店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殷何归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给我拿些旧书。”
男人听到这话,原本自然下垂的双臂突然明显得卡了一下,随即眼神一亮,“这边,跟我来。”
殷何归忽地发觉不对劲,想不起来刚才那句询问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却也骑虎难下,只好跟着男人往书店内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