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白雾吞噬,飞雪漫天。
路昙骑着马,赶在城门落锁的前一刻踏入了勉城的地界。这里是北境与中原互通的关口,想要前往都京,她必须从勉城离开北境。
路昙认为自己并非莽撞之人。
但当她在师父书房的桌案上,发现那封出自大师姐之手的求救信时,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大师姐在哪里,她都要找到她。
三年前,大师姐拒绝了她的挽留,毅然决然地下了山,从此音信全无。
得知大师姐离开后,师父并没有将怒火发泄到其他弟子身上。
但他生了一场病,病得连说话都费劲,即使张着嘴也吐不出半个字。路昙守在一旁,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逍遥门里没有修习医术的弟子,往常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师父亲自上阵,为他们熬药。
可如今师父病了,他们没有其他办法,唯有下山找医馆,请郎中来诊治。
同门们都知道,师父是因为大师姐违反禁令私自下山,才气成这副样子。
但路昙万万没想到,当她提议要下山找郎中时,居然有人跳出来反对她。
一群蠢货。
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路昙懒得与那些同门多费口舌,她一把拽住难得帮她说话的楼岳,狂奔着下了山。
两人从落星山跑到勉城,陆陆续续请了十几个郎中上山,才将师父从鬼门关拉回来。
诊金和药材钱像流水一样滚滚而去。
换作以往,路昙一定心疼得要死要活,但她这次居然没有半点儿难过。
相反,她很庆幸。
庆幸自己和楼岳跑的够快;庆幸北境的医馆里有医术高超的郎中坐镇;庆幸逍遥门还算富裕,付得起高昂的费用。
大师姐已经离开了,如果师父也不在了,路昙无法想象逍遥门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像一只扑棱翅膀的小鸟,不停地衔起地上的树枝,填补巢窠的缺口。
师父痊愈后,整个人变得沉默许多。
他并没有处罚路昙和楼岳,即使他们违背了那些所谓的门规。他不再提起,也不允许其他人再提起那惊心动魄的几日。
他也不再提起大师姐。
于是逍遥门上上下下,没有人敢提起大师姐。
除了路昙。
不过路昙虽然胆大,心中却拿捏着分寸,从不当着师父的面提起师姐。
她将目光转向其他同门。
可惜其他同门一听到师姐名字,就像避瘟神一样纷纷散去,不愿多听。
就在路昙为自己无处安放的倾诉欲发愁时,楼岳居然主动找了上来。
无论路昙说些什么,他都在一旁默默听着,偶尔也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一想到在这个快要将大师姐抹去的逍遥门里,还有个和自己一样,愿意记住大师姐的人,路昙就觉得心里暖乎乎的,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也变得融洽许多。
大师姐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大师姐离开那年的冬天,师父把弟子们聚集在一起,当众宣布自己要闭关修炼的消息。在他闭关结束前,所有逍遥门的事务一概由楼岳负责。
路昙不得不承认,楼岳其实很聪明,也很擅长待人接物。
在楼岳的管理下,逍遥门那些分散在大洵各处的营生非但没有没落,反而蒸蒸日上。她帮楼岳整理信件的时候,无意看到里面的内容,楼岳接手后的收益居然比师父打理时好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路昙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总会梦到大师姐。
梦到大师姐对她说,“小昙,我不会回去了。”
然后狼狈地醒来,借着月色用帕子擦去满身冷汗。
可都京那么远,又那么大,她怎样才能找到大师姐呢?
在书房里翻到的求救信,是压死路昙心中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
信里,大师姐提到自己在都京受袭,那些人穿着朴素,一副江湖做派,所用的招式却很奇怪,统一又连贯,像是被刻意训练出来的。
她想请师父出山,好尽快弄清封金令背后的真相。
信的落款是三年前,大师姐离开的那年。
显然,已经闭关的师父并没有回应大师姐的期待。
路昙离开书房时,与楼岳打了个照面,藏在胸口处的信犹如一块滚烫的烙铁,压得路昙近乎窒息。
楼岳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路昙迅速调整好情绪,若无其事地打趣了他几句。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没有同楼岳告别。
她向来不习惯告别。
雪还在下,风也不曾停歇,路昙顾不上遮掩,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勉城。所幸楼岳或是逍遥门的其他人没有追上她找来。
天色渐晚,路昙找了家客栈歇脚,准备明天一早再动身离开。
她运气很好,大雪连下了几日,客栈生意火热过头,恰巧住上这最后一间房。
大堂里到处都是人,谈话声和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热闹,但吵。
路昙无意识地眯了眯眼,要不先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