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遥遥传来,天边乌色渐褪。凌知许差容时收了布条,淡然一笑,“已经这般时辰了,路姑娘不妨先回房歇息,余下诸多事宜皆可明日再议。”
路昙表面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还能有什么事宜?难道要让自己帮忙当打手,将那罗非颜再抓回来不成?
与凌知许和容时不同,路昙不打算把心思过多地花在罗非颜的身上。虽然他与大师姐样貌相似,但看罗非颜的种种表现,他们之间多半是不认识的。
既是如此,她还不如去查清楚大师姐的信是如何从都京送到逍遥门的。
说起都京,眼前不就有两个从都京来的人么。
路昙心生一计,她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信封,许是因为一直藏在衣衫的最深处,拿起时竟还带着淡淡的温热。
“凌公子,容时,你们二人见多识广,不知可否见过这个印记。”
凌知许双眸微敛,目光随着路昙指尖,幽幽地落在信封封口处的印信上。
那是一个很独特的印记,松枝泛光如琼玉,松针细密略有凸起,无声地散发着阵阵寒意。
“这不是松涧镖局的镀银松印嘛。”容时心直口快,全然没注意到凌知许讳莫如深的表情。
“松涧镖局?”路昙满脸疑惑,“镖局也能帮人送信么?”
“别的镖局大抵不会,帮人送信这种差事赚不了什么银钱,纯粹是在浪费时间。但这可是松涧镖局,江湖人人皆知的‘天下第一镖’啊!无论是黄金白银,还是家书诗信,这世上就没有他们运不了的东西。”
路昙“哦”了一声,又问:“你说的这个松涧镖局,在勉城也有分号么?”
“这倒是没有,”许是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夸大其词,容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们做的都是中原的生意,像勉城这样的北境城市,也没什么长久稳定的客源嘛。”
没有勉城分号,送信之人必然是一路从都京而来。看来到了都京,她还要去松涧镖局探探风声才行。
左一个玄衣司,右一个奈何楼,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松涧镖局……
大师姐啊大师姐,你在都京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情?
沉默许久的凌知许倏然开口:“路姑娘既是勉城本地人,怎会拿着这样一封经松涧镖局送来的信?”
“我是勉城本地人,但我家亲戚不是啊,”路昙双眸忽闪,笑嘻嘻道,“她前些日子来勉城探亲,给我塞了这样一封信,我瞧这印信漂亮,也想弄个一模一样的玩玩。”
她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竟是人家镖局的印信,那便只能收进匣子里留作纪念了。”
凌知许眼尾轻挑,声音流水般温润,“那还真是可惜了。”
*
回到房间后,屋内炉火烧得正旺,星点似的火花从碳条中蹦出,发出嗞嗞的声响,蔓延出一种无形的祥和。
但路昙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她站在原地环视四周,最终走向床榻。
落花纹面的长枕静静地躺在那里,纹丝不动。一股异样的血腥气却奔她而来,与鼻息交融在一起。
路昙拽走枕头,一块叠好的绸布赫然闯入她的眼帘。她曾见过这样的绸布,与方才容时拿出的那块并无什么区别。
难道是罗非颜留下的?
路昙将绸布摊开,果然看见了那熟悉的血色字迹,“你是好人,别相信他。”
路昙突然笑了。
她当然知道凌知许不能全然信任,但罗非颜为什么要给她留下这句话?难道她无意中做了什么令他觉得可以信任的事情么?
路昙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重新叠好绸布,随手塞进了行囊里。
原本她还担心北境的身份太过突兀,会被都京拒之在外,需得想个法子才能混进去。既然再过一月就是春闱,到了那时,各地学子犹如鱼一般涌入都京,长街短巷人声鼎沸,城内城外热闹非凡,谁会在意一个北境来的小姑娘?
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都京,那便是最合适的时机。
路昙掐起手指算了算路程,时间倒是比她预想中的宽裕。但方才打探消息时,凌知许的表现着实有些奇怪,那双狭长乌黑的眸子冷冷地望着她,竟让她心底生出了几分不安。
她只是打听个镖局的印信,总不至于叫他瞧出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吧?
路昙心下一横,择日不如撞日,干脆现在就动身启程。
所幸她随身带着的东西并不多,没一会儿就整理好行囊。她熄了灯,一壶茶将炉火浇灭,悄无声息地顺着窗户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