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等她在都京待了久了,便知道人心险恶了。
但她又能留在都京多久呢?
想到路昙之前提起的那个人,凌知许心中又升起了那股怪异的感觉。
他沉默半晌,忽而开口问道:“我记着你先前说过,来都京是为了寻人,现在有什么头绪了么?”
路昙撇了撇嘴,“还没有呢。”
都京的局势这般错综复杂,或许眼下没有师姐的音讯,才是最好的消息。
凌知许状似无意道:“你找到他之后有什么打算?都京城的江湖气虽不如临安浓郁,气候却比勉城好上许多,哪怕是数九寒冬也不会有勉城那般冷。”
路昙脱口而出:“找到她的话,肯定要带她回家啊。”
凌知许眸光一沉,追问道:“他若是不肯呢?”
凌知许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可笑。
他并不清楚那人与路昙的关系究竟有多么亲密,但能让路昙费心费力,从勉城一路跑到都京城来找,那人必然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而他呢?
她甚至都不记得他了。
对于这个问题,路昙想都没想,只道:“我绑也要将她绑回去。”
凌知许原本还能勉强维持住上扬的唇角,终于被那愈发浓重的异样情绪抹平,“那人对你真的就这般重要?”
路昙总觉得凌知许今日有些奇怪,他平时说话很有分寸,几乎从不打听她的过往,怎会突然对她来都京寻人的事情这么上心?
路昙组织了下语言,将那些不想告诉凌知许的细节替换掉,继而缓缓道:“我好像从未同你说过,我自幼便没了父母,不知被谁丢在了路边,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半个身子都埋在了雪里。有个好心的老头看我可怜,将我捡了回去,我这一身武艺也是跟他学的。”
“因我是个女孩,老头便拜托友人寄养在他家的姑娘照顾我。老头平日里很忙,没什么时间管我,我可以说是被那个姑娘一手带大的。”
“那个姑娘很会做菜,还会编很多好看的辫子。打我有记忆起,就没自己梳过头,她总能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们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心里早就把她当成是亲姐姐了。”
原来她一直要找的人是个女子。
不知为何,凌知许心中揪紧的那一处忽而就柔软了下来。
只一瞬,他的心底又蔓延出丝丝的愧疚,它们在夜色的催化下逐渐膨胀,无形地缠绕上他的喉间,叫他再难吐露出半句言语。
路昙方才所说的事情,分明是在向人剥开痛处,自己却因她所寻之人是个女子而感到庆幸。
凌知许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但他何时竟卑劣至此?
好在有夜色作为掩饰,凌知许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终究是不敢再直视路昙那双太过清澈的眼睛。
他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失态的自己。
从她开始讲过往的事情到现在,凌知许始终沉默不言,亭间气氛忽而变得有些尴尬。路昙抓起茶盏轻轻抿了口水,又被凉意刺激得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凌知许抬手夺走她手中的茶盏,眉头沉了沉,“凉的茶水喝了要胃痛,若是口渴,我去给你烧一壶新的。”
路昙“哦”了一声,她其实也没那么想喝茶,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还是第一次同旁人提起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凌知许往后会怎么看待她。都京城的父母们无论遇到了什么事,都不会丢掉自己的孩子吧?
路昙鼓起勇气,努力挺直了背脊,“我方才说的事情,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凌知许从唇齿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沉静下来的心几度被路昙的那番话揪紧。
“那你为何一直不说话?”路昙不解道,“我第一次和人讲这些事情,若是吓到你了,我以后便不再提起了。”
垂进亭中的稀疏月光被高大的身影推散,路昙的眼前却依旧明亮。
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上路昙的头顶,将她方才趴在桌上时弄乱的几缕发丝捋顺,轻柔地别在她的耳后。
“我只是在想,勉城那样干冷又沉重的土地,怎会养育出你这般明媚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