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会做出此等龌龊之事?”
舒径舟一动不动地盯着元鹤的脸,似乎这样就能让视线穿透他苍白的皮囊,直视他真正的内心。
舒径舟突然觉得,这十余年来,他是不是从未看懂过这位血脉相连的弟弟。
“舒毅找不到我,是因为我夜里哭闹,被一个路过村子的老人抱走了。那老人离世前将身世告知于我。我想找舒家报仇,但都京太远了,我需要钱,一笔大钱。鬼市里有人花重金买奔雷堡的暗器,我就盯上了奔雷堡。”
路昙有些讶然,鬼市里居然还有人做这样的生意?
似乎除了都京以外,大洵的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鬼市,只是进入鬼市的方法不同,要求也不尽相同。
路昙下山后苦于没有路引,在勉城附近愁了好几天。
就在路昙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忽然想到师父以前与人通信时,提到过勉城附近有鬼市的入口。鬼市里人多且杂,还有着各种各样的生意,说不定就有人能帮她解决路引的问题。
路昙按照信上的说法进入鬼市,又好运地碰上了百事通,这才弄到了一份可用的路引。
但元鹤是在西南偏僻的村落里长大的,怎么会了解江湖中人才知晓的鬼市呢?
路昙和凌知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不寻常的意味。
舒径舟也问出了和他们一样的问题。
元鹤道:“抱走我的那个老人是江湖上被人追杀的鬼影刀,他告诉我如果想要报仇,就可以去鬼市碰碰运气。我运气好,刚进鬼市就遇到了大单子,雇主的酬金够我往返都京三个来回。”
凌知许眉头一皱,审视般望向元鹤,“你既然赚了钱,为什么穷到会被人伢子抓住?”
“奔雷堡在江湖上也是有些势力的,我为了掩盖痕迹花了不少钱打点,到最后几乎用光了手上的酬金。有人告诉我赌坊能赚钱,我进去后却欠了一屁股债,就那赌坊老板卖给人伢子抵债了。”
舒径舟闭上眼,默默地摇了摇头。
靠歪门邪道赚来的钱,终究是守不住的。许是上天怜悯,才使得元鹤恰巧被舒径舟遇见,将他救了出来。
可惜舒径舟只能救他的□□脱困,救不了他早已腐朽的灵魂。
“祖父的事呢?”舒径舟问。
“我用一部分酬金雇了个奈何楼的杀手,让他先替我去都京杀了舒毅。”
元鹤说完,倏地哈哈大笑起来。
“还有你,舒径舟,你们本该是一样的下场。但杀了你能有什么意思呢?我要毁掉舒家,毁掉你想守护的一切,这比杀了你还让我心中爽快。”
“是么?”舒径舟从怀中取出一沓信,随手丢在了元鹤面前的地上,“你且先看看这些罢。”
泛黄的封套好似落满地的枯叶,为这夜色平添了几分凉薄。元鹤朝那方向瞥了一眼,身子忽然变得僵硬起来。
他认得这些封套上面的字迹,有母亲的,也有父亲的……
舒径舟现在拿出来这些东西,到底要做什么?
“不想看?那就一并烧了吧。”
舒径舟说着,竟真掏出了个火折子拧开,火苗嗖地窜出来,在他的脸上印下一点光斑。元鹤忙蹲下身子,一封一封地翻看起来。
靠近他的信笺里的内容,大都是两个人互诉衷情,很是缠绵甜蜜。
元鹤默默看着,虽不作声,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起来。他的母亲和父亲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越往后翻看,元鹤越笑不出来了。
母亲在信中留下的文字仍然充满着对未来的向往,父亲的态度却越来越敷衍,每一句话都像是应付了事。
当母亲问起自己何时才能动身前往都京城,父亲总是劝她再等一等,说他这都是为了大局考虑。
再往后,母亲送出的信越来越多,父亲的回信越来越少。
元鹤跪在地上,疯狂地翻找了好一阵儿,终于找到了一封父亲的信。
父亲在信中说,他不愿放弃舒家的身份,也不愿放弃多年来攒下的财产,还将阻隔他与母亲的一切都怪罪到舒母和舒老爷子身上。
“我不信,我不信……”元鹤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这些都是假的,是你为了让我放弃报复舒家编造出来的东西。”
“那这一封呢?”
舒径舟弯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封信,递到了元鹤的面前。
“你母亲自缢前,往都京送了一封信,可惜他从未拆开过。”
“拿来!”
元鹤一把夺过舒径舟手中的信,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倘若这真的是母亲离开人世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信中又会写着什么呢?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套,轻轻拽出信笺,缓缓地将它展开。
看清楚信中的内容后,元鹤踉跄着退了几步。舒径舟伸出手想要扶住他,元鹤却像是受到了惊吓,整个人猛地向后缩去。
“当心!”路昙大声喊道。
在元鹤和舒径舟的头顶,一根缠着火蛇的柱子绽开了裂痕。
元鹤反手摸出后腰藏着的卵石子,弹指将眼前的人打飞。路昙和凌知许连忙迎了上去,稳稳地接住了舒径舟。
舒径舟回过神来,向身后望去,元鹤早已消失在漫漫火光里。
众人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天边响起剧烈的轰鸣,在云层里蛰伏了一整日的雨水,终于哗啦啦地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