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院门的地方栽了棵桃树,艳红的花儿开得正旺,它或许是想用这样奋不顾身的盛放,为已经前往国子监备考的主人送去自己的祝福。
“这样的一个个的小院子拼在一起,才组成了庞大的都京城。对于他们来说,眼前的日子就是世上最好的日子。”姬含清缓缓道,“而我既然选择做回了信和长公主,就要留住他们脸上的笑容,让这样幸福的日子延长些,再延长些。”
路昙低声道:“所以你要站到太后的对面。”
姬含清忽然笑了,她揉了揉路昙的头发,将路昙往怀里揽。
路昙没有躲。
她手掌交扣着放到膝上,师姐的衣服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和以前一样。以前在逍遥门的时候,她们最喜欢采满满一竹篮的花,然后带回到房里用来熏衣服,
有次路昙一时兴起,给师父拂尘也熏上了花香,结果被他狠狠骂了一顿。要不是师姐帮忙说了些好话,师父又要罚她去镜潭“面壁思过”了。
路昙犹豫片刻,才问道,“会很危险么?”
看到姬含清露出茫然的神情,路昙解释道:“我在师父的书房里翻到了你寄给他的那封信,要不是那封信,我也不会跑来都京寻你。”
姬含清道:“师父一直没有给我回信,他可有同你们说些什么?”
“没有,那封信被他藏起来了。”路昙又道,“而且收到信的第二天,他就去山洞里闭关了,我下山的时候还没有出来呢。”
姬含清了然道:“看来师父并不想参与此事。”
路昙道:“毕竟按照祖师奶留下的规矩,发生冲突的时候,逍遥门是应该站在皇帝那一边的。”
“皇帝?”提及自己的皇弟时,姬含清丝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那个九岁的傻子么?”
“傻子?”路昙愣了愣,“我听百姓们都说,他只是年岁不够……”
姬含清冷冷道:“他若是个正常人,即使年岁不够,也能坐在皇位上听大臣们谈论政事,而不是把一切都‘推’给楼芳菲代劳。”
被霞光占据的屋子应是温暖的,路昙却越觉得自己四肢逐渐发冷。
难道这就是太后垂帘听政的原因么?
姬含清道:“小昙,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大洵的未来就要落到一个傻子的手上了。”
“既然新……”路昙顿了顿,“你那弟弟是个傻子,朝廷大臣们为何不让你来做皇帝?”
姬含清眼睫垂了下来,“因为大洵没有女子做皇帝的先例。”
路昙心中一沉,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原因,但当它从姬含清的嘴里说出来时,她只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难过。
大洵啊大洵,多么奇妙的国家啊!
可以容忍一个傻子当皇帝,可以容忍一个手段狠毒的太后把控政权,却不允许一个有着所谓正统血脉的聪慧女子坐上那龙椅宝座。
傻子坐得,外姓坐得,她大师姐为何坐不得?!
大师姐若是所求在此,她偏要亲眼看着她一步步坐得!
路昙甚至忍不住坏心眼地去揣测——楼太后今日如此声名狼藉的境地,实则又是多少朝廷官员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呢?
他们根本不需要一个有着好名声的,深受百姓们爱戴的太后。
他们要的是坏女人、疯女人、烂女人……哪怕她不是,他们也会用自己的方法,像削去多余的树枝分叉一样,把她一点一点地剐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等到她失去了理智,他们就可以把她推上台前,高声欢呼着“看啊,她做不成的,她担不起这个责任,她配不上这个位置。”。
人们会相信他们的话,一窝蜂地把悲惨的女人推下台。
再然后,就是他们瓜分利益的时刻了。
路昙不禁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个寒颤,她用自己最诚挚的心意乞求这不是她们未来需要面对的事实。
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姬含清安抚地拍了拍路昙的肩膀。
“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我之所以回到都京城,就是为了站到这个棋盘上来。到现在他们还只把我当成和怀昭侯一样,是用来制衡楼芳菲的棋子。我会让他们知道,轻视一个有所准备的对手要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路昙忽然想到了什么,忙从姬含清的怀中挣出来。
“所以今天在国子监的事,有可能是太后的手笔?”
姬含清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想确认是不是她动的手,就要弄清楚她和奈何楼之间有没有联系。我对奈何楼了解不多,但也知道逍遥门和他们没什么恩怨。”
路昙接话道:“可太后就不一样了……”
今天在国子监的时候,她可清楚地听到任游喊着“有逍遥门弟子为向新皇示威,杀害了春闱考生”,着实给她扣了顶大帽子。
若非师姐突然赶到,将她摘了个干净,她还真想不好自己要如何才能脱身。
姬含清道:“父皇走后,楼芳菲一直在找机会对逍遥门下手,我以为我接了封金令回到都京城,她就会消停一阵。但据我的眼线来报,她已经往逍遥门送新的封金令了。”
路昙担忧道:“师父闭关后,所有事情都是楼岳管,他危险了。”
姬含清却笑了一声,“师父还真是信任他。”
路昙没有多想,只急着帮楼岳解释,“楼岳做的很好,别的我看不懂,但他管事之后,那些铺子的进账比之前多了好多,大家也都分到了不少银两。”
“对这种事情,他确实有些手段。”姬含清道,“不说他了,说说你的事,怎么想到自己揽下来?”
路昙道:“大理寺想管管不了,交给玄衣司他们只会和稀泥,还不如我自己来处理。”
“而且……”路昙眼神坚定,“我也想报这一剑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