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芾只是笑。
余光却见洛怀桑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顾辅源身上。
他满眼的怨恨像在用一把钝刀割肉,折磨着洛怀桑的心。
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洛芾就死了。
不甘萦绕心头,顾辅源勉强支起伤痕累累的上半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环视四周。
洛芾的人个个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用枪指着的这位更是把要用他换头功写在了脸上。
视线最后落在了洛芾身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胜利者的恣意彰显的淋漓尽致。
顾辅源不得不承认,自己彻底输了。输给了他一直瞧不起的文弱书生和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他状如疯魔,突然放声大笑,在凄厉刺耳的笑声中猛地向前一扑,迎上胸口的长枪。
盛瑶英收枪不及——又或许是根本没有收的打算——长□□穿了顾辅源的身体。
第一次上战场,父亲只教过他一句话——宁做败军之将,不为阶下之囚。
身体残存的直觉在剧烈的痛苦下不受控制地抽搐,严重的疯狂与不甘渐渐凝固,归于死寂。
洛怀桑上前蹲下,抬手想要为舅舅合上双眼,却怎么也合不上。
他的手掌盖在顾辅源的脸上,低着头沉声道:“你会怎么处置……我们。”
洛芾挑眉,“我以为二郎已经重新做了选择。”
与其在父亲和舅舅之间左右为难,不如只选自己。
洛怀桑明明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洛芾侧首看向后宅的方向,浓烟已经不似刚起火时那般滚滚升腾,火势应当已经控制下来了。
她高声叫来正忙着清扫战场搬运伤兵的洛莱,顾不得问他为何会突然回来,嘱托道:“大哥先帮我处理好这些,诸位大人先送他们回去,顾家的人一应羁押,如何处置,待我……请示了父亲再做决断。”
洛莱连连点头,“大王都交代过我了,你快向大王复命去罢。”
他边说边推了洛芾一把,似乎是催促。
洛芾被他一句话勾出许多疑问,可却无法立刻解惑,当下最重要的是去瞧瞧父亲的安危。
她正要走,梁培越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跑来。
“世子。”他面色凝重,“臣想去看一看大王。”
他的神色和旁人截然不同,既没有目睹一场兵变的惊慌,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见到政敌倒台的兴奋。
洛芾疑心他知道什么,毕竟这位不仅是父亲最信任的臣子,也是最交心的朋友。
她点点头,与梁培一同快步往沧澜阁赶。
沧澜阁临湖而建,湖水既给救火提供了便利,也阻止了火势蔓延。
洛芾赶到时,莫子嗟正指挥着士兵和下人处理着残局,梁培一见眼前房倒屋塌的场景当下驻足,脚下灌铅似的抬不起来。
洛芾疾步上前,“我父亲呢!”
莫子嗟灰头土脸地拉着她站到空旷处,以免眼前摇摇欲坠的残梁砸到她。
“大王现就安置在旁边的院子里。”
他眼神闪烁,只匆匆一句解释,着实不像是平日里的处处周到的样子。
“可叫大夫来看过了?”
莫子嗟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垂眸避开她的视线,依旧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还未曾。”
洛芾皱了眉,脚下匆匆往外走,“叫人去请淸……”洛芾忽的停下脚步,突然想起乜南星现在约莫还没醒,改口道:“叫洛楚去请刘大夫来。”
莫子嗟小跑着两步跟上她,道:“洛管家正在大王门前跪着,怎么都不肯起。”
洛楚在父亲面前长跪不起,这种事情出现的情况洛芾只能想到一个,再联想莫子嗟方才那两句话,一个念头自然而然的升起。
“父亲出事了?”
话虽是对着莫子嗟问的,脚下却已经快步跑起来。
进了院子,果然见到洛楚跪在院中,身上的衣服被火燎的残破不堪,碎布一样披在身上。
“洛楚……”
洛芾不由在他身边驻足,看向紧闭房门,迫切地想要亲眼看到答案,心中却又惴惴不安,不敢向前。
洛楚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听到洛芾的声音突然扇起自己巴掌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有罪”。
梁培不知何时跟来了,拦住洛楚的手,抬眼对上洛芾茫然的双眸。
“世子……”他艰难开口,“去瞧瞧大王吧。”
洛芾机械地转头,右脚刚刚踏上台阶,又像是被火烫了似的猛地收回。
“梁叔叔。”
洛芾平生第二回这样叫他。
上一回还是洛珩第一次上战场,浑身裹满了绷带被抬回府,将梁培叫到身边,托孤似的嘱咐洛芾,“梁叔叔会帮你的”。
梁培缓缓站起身,宽厚的手掌拍上洛芾的肩膀,“世子,挺起背来。”
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
推门声响起时,洛芾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
她想起玗璠阁那一座画着母亲画像的屏风,也想起阿翁躺在棺木里时苍白的脸和冰冷的手,也想起……
自己无数次推开一扇像这样的门,扑到父亲怀里痴缠着撒娇。
进门侧首,洛珩静静地躺在床上。
这回他连托孤的力气也没有了。
洛芾“扑通”一声跪下,膝行着靠近床边。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洛珩的拇指,并不是想象中刺骨的冰凉。
尚且温热的手掌像给洛芾注入了一线希望,她迫切地撑着床边探身,手指放到了洛珩鼻下。
微弱的呼吸打在手指上。
洛芾卸去了浑身的力气,长舒一口气,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