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何与原配和离?又为何独独钟情一舞姬?裴府欲抬
其身份,他却推辞,处处透着古怪。”
侍卫思忖片刻,终是直言:
“主子,裴府……可有插手?若无,裴候是否亦有此疑?不如探探口风?”
萧承钧闻言,回首望他,轻叹:
“裴候那人,岂是理会这等闺阁琐事之人?
他如今满心只求脱身裴府,归戍边关。
若非圣上压着,怕是早已策马北去了。”
言罢,二人默然前行。
忽而,灵光一闪——萧承钧忆起初次见韩文舒那日,离别之际,似有一男子与她同去。
那人……那乞丐……竟……!
他猛然回首,望向那已擦肩而过的身影。
便这一眼,不知是日光刺目,还是那女子牵着乞丐、坦然自若的姿态令他心口发堵。
眼前一幕,荒诞至极。
他心之所系的女子,竟牵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浑不在意路人侧目,步履轻快,如沐春风。
他望着她,心底忽生一叹:果然是一家人。
“方才栀子姑娘所惋惜的凤冠,你现在着人去买下。”萧承钧倏然向身边侍卫道。
言罢,他径直向那韩文舒方向踱步而去。
韩文舒走出了青乌巷,来到了东街市集,她四处搜寻成衣店。
一刻钟后,她寻了一家寻常成衣店铺便拉着叁子进了去。
此时已是申时三刻,日影西斜,街市渐入喧攘。
南来北往的行人穿梭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市井烟火气氤氲升腾。
成衣铺前幡旗轻扬,伙计眼尖,见有客至,忙不迭迎上前去,满脸堆笑,正欲殷勤招呼。
韩文舒轻步踏入店中,裙裾微动,眉目清雅,尚未开口,店家已满脸褶子笑开,如迎贵客。
可目光一转,却见她身后竟牵着一个衣衫褴褛、发如枯草的男子,形如乞丐,步履蹒跚,顿时笑意一滞,脸上堆叠的热络渐渐退去。
那本欲脱口的寒暄,霎时哽在喉间,只余一丝尴尬的沉默。
他悄然退至一旁,不再多言,只冷眼旁观。
待见韩文舒并不急于挑选华服,反在店角低等麻衣区细细打量,眉宇间无半分嫌弃,反倒透着几分慎重,店家心中这才浮起一丝轻鄙,却仍强忍不发。
直至一股酸腐淤臭随风而至,原是那男子身上破衣久未浣洗,污秽积月,气味刺鼻。
店家终于按捺不住,掩鼻皱眉,高声叹道:
“哎哟喂!这是什么味儿?
再这么熏下去,我这满店绫罗都要染上秽气,还做不做生意了?
客官们可都要被吓跑了!”
韩文舒闻言回首,目光落在身旁的叁子身上。
他依旧呆愣木然,仿佛世间嘲讽、冷眼、恶语皆与他无关。
她心中微叹,却不动声色,只悄然舒了一口气,转而面向店家,语气温和,笑意恬淡:
“劳您见笑。这是我兄长,前些日子与家中置气,负气出走,一月未归。
如今落得这般光景,实是遭罪。
怨不得您埋汰,原是我这做妹妹的不该带他进店,早该押他回家,交由双亲管教才是。
何苦来此,污了您的宝地。”
店家听罢,神色微动,先前的鄙夷顿时消了几分,换作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之态,连连点头:
“哦——感情是家里人闹别扭了?这就说得通了!
我还道是哪个好心姑娘收留了叫花子,原是亲兄妹。
既是如此,赶紧挑件干净衣裳,换了就走,莫要耽搁。”
说罢,便退至一旁,远远立着,眼神却仍不时扫来,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屑,却终究不再开口。
韩文舒亦是有眼力劲的,不动声色间,已从架上挑出一件粗麻短褐,料子虽朴,却结实耐穿,尺寸也恰好合身。
她将衣递予叁子,轻声道:“去里间换上吧。”
叁子接过,木然点头,依言走入帘后。
不过一盏茶的光景,叁子已换装而出。
新衣上身,虽未能改其憔悴之态,却总算褪去了几分乞丐气象。
只是发如乱草,未加梳理,尘灰犹存,倒让这身洁净衣裳显得有些突兀。
韩文舒细细打量,见衣衫合身,便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她正思量着:
接下来该寻何处打尖,为叁子寻一浴房,洗去连日风尘,再觅些热食果腹。
心念未落,忽听店家趋步上前,脸上堆着几分讨巧的笑,声音却压得微低:
“姑娘,这身麻衣,二十文铜钱,你看……是否现下结账?”
韩文舒一怔,如遭轻雷击心。
她蓦然想起,此番出府采办头面,所用银两皆由府中账房拨付,专款专用,银子一直由记账小厮掌管,她不过代为采买,签字画押而已。
而自己身上,竟未携半文散钱!更别提预支零碎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她大意了。
临行仓促,竟忘了向那小厮讨些铜板随身。
此刻身无分文,如何付账?
她指尖微凉,面上却仍维持着从容笑意,只轻轻颔首,似在思索,实则心绪翻涌。
那二十文于常人不过一壶粗茶,于她却如千斤重担。
她不能赖账,更不能在此处失了体面。
店家见她不语,眼神微闪,笑意渐冷:
“姑娘……可是不便?若真拮据,也不打紧,这衣裳……我便收回来就是。”
韩文舒抬眸,目光清亮,不卑不亢:
“自然不是。只是银钱未带在身,稍后我必遣人送来,可否通融片刻?”
店家眉头一挑,正欲开口,忽听门外脚步声沉稳,一道身影自檐下缓步而入,声如温玉:
“这二十文,我替她付了。”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一袭墨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眉目深邃如画,眸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缓步上前,袖中滑出一串铜钱,轻轻置于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