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光一转,扫过大厅四野——只见方才一番喧闹抓拿,早已搅乱了宴席:
杯盘狼藉,碗碟碎裂,酒浆横流,残羹冷炙洒满青砖。
一股混杂着油腻与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他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地从宽大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掩住口鼻,动作优雅,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清冷。
片刻后,方才启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那人,带到别处问话便是。”
身旁侍卫躬身领命,转身面向彭爷,语气沉稳:“还不放人?”
彭爷浑身一震,脸上惊疑未定——前有透甲箭破刀于瞬息。
后有白袍公子临门,气度凛然,宛若天人。
如今连他身边一名侍卫,竟也敢以如此口吻发号施令,直如当面拂其颜面。他心中翻江倒海,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权衡利害,只得强压怒火,连连挥手,催促那两名呆立的大汉:
“快!放人!还愣着做什么?耳朵都聋了不成!”
“既是将人放了,这里便没你们的事了,退下罢。”
那白衣男子终于开口,语调不疾不徐。
他并未点名道姓,目光甚至未在彭爷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对方不过一介闲杂,不值一顾。
可彭爷何等人物?久混市井,察言观色早已入骨。他立刻明白,这话正是冲他而来。
当下不敢多言,脸上挤出一丝干笑,躬身一礼,忙不迭地往门外退去,脚步仓促,竟失了方才的威风八面。
才踏出门槛,那清冷之声再度传来:
“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楼上已有总督导募兵,你们这些闲杂人等,莫再在市井游荡,祸害街坊邻里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话虽平淡,却如律令下达,不容置喙。彭爷脚步一顿,脊背微僵。
白衣男子终于侧目,目光落在身旁侍卫身上。
侍卫会意,立刻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我主有令:彭党一行人,即刻于门外候命!稍后自有专人前来,带你们去登记参军簿,编入义勇营!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厅外静默如死。
三息过去,空气凝滞,连风都仿佛停驻。那几名大汉面面相觑,手按刀柄,眼中怒火翻涌,似已忍无可忍,正欲开口质问——
“小的,遵命!”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应答,自彭爷口中传出。
他垂首拱手,语气竟出奇地恭顺,不带半分桀骜。
话罢,他一挥手,率众快步跨出门槛,身影迅速隐入门外昏黄的天光之中,竟无一人敢再多言。
厅内,那侍卫望着门外背影,眉头微蹙,满是不解,低声禀道:“主子,这就放过他们?他们可是逃兵!
前番溃于雁门关,弃甲而逃,按律当斩,怎可轻饶,还许他们参军?”
白袍男子却神色不动,缓缓道:
“既然我能让他们回去,便不怕他们再逃。真要是能逃得掉……那也是他们的本事。无碍。”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琐事,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与胸有成竹。
侍卫默然,只得退下。
此时,厅中唯余那被救下的少年。
他躬身垂首,立于白袍男子主仆三人之前,发丝凌乱。
白袍男子低头打量他片刻,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
“你叫什么?”
“回大人,”少年声音沙哑,却坚定,
“俺叫叁子。俺要参军。”
“哦?”男子眉梢微挑,眸光微闪,
“你可知,一旦北上,便是九死一生?朔风裂骨,铁蹄踏雪,前路无归。你……不怕死?”
叁子猛地抬头,眼中似有火光燃起,直视那白袍身影:
“俺不怕死!俺不会死!俺要活着——接我妹妹回家!”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白袍男子闻言,眸中忽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仿佛被那“回家”二字轻轻触动。
他凝视少年片刻,忽而轻笑出声,眼中寒霜尽化春风,竟浮起一抹难得的笑意:
“呵……有这志向,甚好。”
此时,楼上终于传来一男子的声音:
“我还要喝,再来一杯,不...换上大碗,再来一碗!”
而他身旁,却是韩令公正吃力地扶着那醉态酣然的燕征。
二人身影斜倚栏杆,映出一幅极不相称的画面——一方是曾执掌兵符、威震边关的韩令公,另一方却是裴府一名侍卫,此刻却如烂泥般瘫软。
楼下有人低声哂笑:
“唐唐韩令公,竟俯身服侍裴府一介侍卫?果然如世人所言,韩令公已非当年之韩令公了。
这般不拘常理,岂不有失身份?”
话音未落,一阵喘息声自二楼传来:
“萧将军既然大驾光临,就别只顾着说风凉话了。快叫你的侍卫过来搭把手,将他送入韩府!”
白袍男子萧将军负手而立,满是疑惑:
“送韩府?他可是裴府的侍卫,名籍在裴候帐下,何以送你韩府?
莫非韩令公如今连别人家的兵也将就收编了?”
韩令公闻言,一手扶额,一手仍稳稳架着燕征,苦笑着摇头:
“嘿嘿,我不过见他性情投缘,一时兴起,硬拉他陪我喝了一场。谁知这货原是滴酒不沾的主儿,才几杯下肚,便倒了。
裴候若知他饮酒,还不得当场训斥?我那府上备有醒酒汤,灌他一碗,立马清醒,省得明日挨罚。”
“呵!”萧将军好笑道:
“你还知道他会挨训斥?
可你不知裴候的规矩——凡其麾下,未得将令而私自饮酒者,不论缘由,五十军棍,雷打不动!
你今日这一杯酒,怕是要他半条命。”
韩令公一听,顿时“啊——?”
一声惊呼,脸色微变,随即却眼珠一转,竟露出几分少见的顽皮神色,凑近低声道:
“既是如此……那咱们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高抬贵手,莫去裴候面前告状,给我韩某一个面子,如何?”
萧将军摇头道:“裴府的侍卫,自有规矩约束。
他酒醒之后,自会回裴府领罚——不需我告状,也不劳你遮掩。”
韩令公闻言,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似卸下千斤重担,却又小声嘀咕:
“五十军棍……啧,等他醒了,我得偷偷塞他一包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