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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身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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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谨垂眸,见她双膝跪地,行着一个十足的大礼,只当是先前的提点起了效用。

只是这般郑重,倒显得有些过了,他这才不得不确信,此前她那些失礼之举,确是无人教导的缘故。

既是如此,他心中暗自笃定:

她这般不懂规矩,倒也省去了下人的唯唯诺诺。若能纳入房中悉心调教,日后掌管内院,倒也未尝不可。

想到她日后便是自己的人,裴谨眸底掠过一丝暗芒,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快意。

然面上虽极力维持着世家侯爵的矜贵与淡漠,声音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喑哑:

“本侯府中规矩森严,虽知你是乡野出身,但也不必行此大礼。

起来回话。”

韩文舒闻言,缓缓起身,依旧谨慎地低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听着眼前男子的问话。

虽面上保持着镇静,额上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侯爷那番微妙的心绪变化,在她那里却是全然未察觉。

“此前可来过这京都?”

韩文舒正因先前种种不合时宜的规矩,按捺住言行举止,唯恐再获冒犯之罪。

听得这莫名一问,她不再似先前那般有问必答、落落大方,只在心中思量着如何回话才最妥帖。

心里计较了一番,她这才开口:“回侯爷的话,奴……婢不曾来过京都。”

纵使被训了几次,她依旧很难从容地面对他人自称“奴婢”。

以她的心性,这般自贬身份的称呼,要真的说出口,真就有几分别扭。

可当真将“奴婢”二字宣之于口时,她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对眼前人的臣服,反倒是想着等应付完眼前时刻,定要离这里远远的,尽快想办法回到原身的家乡去。

“那你可知,你的来处?”

“主子,韩尚书方才登门拜访,往裴相爷书房去了。”

裴谨话才出口,厢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地汇报声。

声音由远及近,门口候着的张管事见来人,本满是惊讶,再见他因刚被侯爷惩罚,后背明显是有伤的缘故,忙向前迎了几分,嘴里满是关切道:

“哎哟,燕侍卫你,你这才背着伤,便该去养伤去,传话的事,该是让下面小的来便是。”

来人并无理会张管事的关心,只脚步沉沉地向厢房行去。

裴谨听得门外打断声,声音虽不如常日那般洪亮,自知是方才自己对他的惩罚,身上受伤的缘故。

可正当他闻得是韩尚书,便认定那老匹夫是一刻都等不得要认回自己的.....

他又觉得不对,从燕征气息不稳处,他又敏锐的察觉到一丝不一样。

若真是认人回去,他不会去找那位,该是来找他才对!

想至此,他心中有中不好的预感。

思罢,等不得人进来,他便急跨步而出,几步走至门廊下,沉声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韩府只怕是凶多吉少,韩尚书这次登门,面上并不好看。”

燕征站在廊院树下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暗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他顿了一息后,接着道:“属下方才在院中领了罚后,想着侯爷交代的去募兵场。”

说到这处,他摸了摸鼻子,自觉是因自己犯了府规和军规,自是要在府中下人的眼皮子底下以及军中两处地方受罚,便是杀鸡儆猴之用。

眼下他在院中刚领了罚,觉得自己的身子还能再受一次,原是侯爷嘱咐,可等伤养上一段时间,再去军中受罚去。

他这要强的性子却觉得自己能挺过去,欲去军中,哪成想出府不远,便见韩尚书的马车,疾驰而来。

他欲下马车前去见礼,那马车便急匆匆而过,丝毫不见要停的意思,待那马车过去,便留下一小厮过来见他的礼,只短短说了一句。

“我看是燕侍卫的马车,可是燕侍卫,我家老爷有要事要上裴府上找裴相,此番也是情急,若是除了裴府外的旁人问起燕侍卫,只请燕侍卫只说不知情,府中的下人也请代劳交代一番。韩府感激不尽!”

韩府的下人说完,便急匆匆的向马车离开的方向而去。

燕征自是省去这出府的去处,只说看赶车的马夫交代他的事。

裴谨听闻燕征的回话,心中一时疑惑更甚,不禁道

“他只说让裴府的下人当做没见过?”

但又似想到了什么,哂笑一声

“他这般认女?怎么,韩府的下人当不得她的千金!”

如此想来,心中却顿觉无比快意。

燕征打断道:“恐怕不是侯爷所想的认亲之事,今日是韩尚书亲自驾车而来,那番交代让裴府的下人当不知情不要他散播出去他来过裴府之事,是赶车来告知属下的。

属下觉得这般不寻常,不当是认亲之事。”

“你是说韩府有其他的变故?”

“属下以为,正是如此。”

裴谨闻言,沉吟片刻,便对着张管事道:”于侍卫在募兵场,差人告诉一声,便是由他主管幕兵事宜。“

张管事领话自是应声便行礼退去,才走了几步,便又听得裴主子道:“慢着,先领厢房那丫头去歇息,今日问话择日再提。”

张管事忙折回来,应声道是。

裴谨这才大跨步离开门前廊下,待走出几步,又对着候着的张管事道:“可安排了她住处?”

张管事听得此言自是知道是主子说的栀子姑娘,便是这回他亲自去的找的那丫头竟是夜宿在放杂货的厢房,自是提醒因自己的疏忽,导致那丫头竟在院中处在这番窘境。

他再若说送回那放杂物的厢房去,倒是万万不可能的,自是利落道:

“主子后院的下人住的厢房亦是有空缺的,奴才这就安排她去。”

“何必再费那个麻烦,此前身份是婢女,或许,过了今日便不同了,便让她去那处吧。”

他修长遒劲的手一指,赫然指向了韩文舒刚来便住宿的他的禁忌之地。

张管事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一声重重的应声道:“是!”

待裴瑾主仆二人去了前院议事书房时,赫然听到里间的谈话,裴瑾默然挥退前来请安的仆人。

只听里间道:

“韩尚书大可放心,裴某绝非落井下石之辈。只是令郎……”

说这番话的,正是裴府主院的当家主人裴相。

他话里看似自嘲在朝中的名声,语气却满不在乎,话音一转,看向眼前这位昔日情敌、如今落魄登门的同僚,只觉对方早已老态毕露,哪里还有当年和自己争抢那人时的半分风光?

饶是素来铁血冷情的他,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对着眼前人,露出了几分沉吟感慨之态。

“只是令郎何时变成了这般?和太子有那般情分?老夫一向最看好令郎沉稳持重,如今怎么就?”

他说的“这般”,他与尚书皆心照不宣。原本一向稳重的韩府大公子,如今不仅变得放浪形骸,更将那宠妾灭妻之事做得满京都无人不晓,哪怕是外省初来京城的人,甫闻这事,皆惊得如同遭了一通炸雷。

可就这么一桩触犯礼制的事,皇室居然只象征性定了几项轻微罪责,借口说他是因救当今太子落下了颅部旧疾,才神志昏聩做出这等事来。他这般行事明明早已违背伦常世俗,皇帝却偏偏默许了此事,最终仅仅罚了俸禄,令他闭门思过罢了。

然韩尚书哪里听不懂裴相这番感慨的言外之意?

莫说他人,便是他自己早疑心其儿的变化:

自从逆子救下太子昏迷醒来,就完全不是从前那个行事稳妥的长子了。

眼下府上遭逢这场灭顶之灾,怎么可能是过去那个长子做得出来的事?

自三年前他昏迷转醒,就像是不认得府里的人,行为乖张怪异,教养规矩荡然无存。

作为父亲,韩尚书一直只当是等其颅伤痊愈后,他自然会恢复记忆,性子也能慢慢收回来。

可过了一年,他只觉得越发不对劲:

这逆子行事乖张,对下人却格外贴心,可对府里的长辈却始终冷淡疏离。

再过了些日子,他居然成天对着时局长吁短叹,那腔调竟和寻常妇人怨叹没什么分别。

起初韩尚书只当是头伤引出的胡言乱语,可时间久了,他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对,甚至疑心长子是被人冒名顶替了。

可他亦亲自查验过,逆子背上那块与生俱来的胎记千真万确,再看相貌,天底下哪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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