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明镜中应当也听到了,铜钱病是凶煞所为,这蛛网覆面之术也是凶煞所为,罗杨既然能用她来发动全城的暴乱,她的心口也应当能被看作是满城疫病的源头。”颜临从她手中接过沈常终的尸身,平放在一边。
沈折迟被扶起,还觉得浑身发软,阵阵酸麻:“她为什么……”
“为什么不离开?”颜临不用猜便知道沈折迟想问什么。
她答道,“她那日见自己的妹妹被官府拖走,被指认说是恶鬼,不日暴毙,便觉得这是自己的错,她维持着家中原貌,想等妹妹转生回来再与她相见,这不是很容易猜到的吗?”
沈折迟迟钝地点点头,苦笑一声。
“她施幻术维持锦城原貌,后来这座原先陷入疫病和战争的旧城在她的幻境下竟变得欣欣向荣,逐渐多了许多异乡人,为了不被发现端倪……”颜临言及此处,不再接着说下去了。
“所以方才,有些人消失不见,是因为他们早早地便已经离世……”温嗣月喃喃,“那么她不是源头,源头在哪?”
颜临忙着拍身上的灰,闻言递给她一个目光问道:“你知道这里有几个源头了吗?”
“是两个没错,”她似乎有些着急,望向天边星宿,估摸着时间,“长话短说吧!”
“第一个你们已经找到了,就是那个倒霉男书生,但他也全然不算倒霉,拿科考去骗那个姑娘的嫁妆,结果跑去铜钱阁借了一大笔钱,他本身就还不上钱要掉脑袋的,没想到他哥更狠呢……”颜临唏嘘地道。
“第二个源头——”她指向躲在任芳菲身边的柳处宵,柳处宵大惊失色,正欲开口,她却一转方向道,“是她瓶中的那枝梅花。”
“柳处宵,你整日‘母亲’‘母亲’地叫杨见香,但我猜你应当还不知道,她确是你的亲生母亲。”颜临莞尔,一改方才严肃神色。
任芳菲眼疾手快,先柳处宵反应过来,稳稳接住了她手上滑落的白瓷瓶。
“你出生的那日,便已经算死过一次了,”颜临叹了口气,回忆当时种种,“你是柳家不知道第多少个女孩,柳肃那夜将你溺死池中,就是那片——”
柳处宵顺着视线望去,满池死水败叶,难怪她从前很怕来这里,杨见香也几乎没带她来过这里。
兴许是看气氛过于严肃,颜临挠了下脑袋,打趣一般道:“好在她冒着风雪来找我时,你在她怀中还温热。”
“离魂之术嘛,我们这些神仙多少都会些,她求我救你,便以自己的骨肉换你的身躯复活,一命抵一命。”
颜临走上前,指尖轻触那朵开得正盛的梅花枝,沉声道,“她那日没打算活着离开,我舍不得她就这么走,错不在你也不在她,正巧雪斋门口,梅花在雪中开得正盛,我便折了一枝,将她无处安放的魂魄搁在里头。”
她笑着俯身去嗅那梅花,笑道:“杨见香……是个好名字呢!”
抬眼望见柳处宵眼中泪水,颜临摸了摸面前这个姑娘的头:“这株梅花曾是她的处所,不会衰败,至少我死前不会。”
“但人的魂魄居于梅花枝中始终不是长久之策,我告诉她,她命不长了,她却央求我为你取个名字。”颜临回忆起雪夜梅花下,她肚子里倒是没什么墨水,便婉拒了这个央求。
“后来我离开了锦城,她虚虚一副肉身,还是被柳肃所害。你去求了罗杨,用蛛网维系杨见香的魂魄,但其实在这之前,她为了让你稳稳地呆在她换来的骨肉身躯中,已经去找罗杨讨了铃铛。”颜临颇有责怪意味,“你顶多算是接了她的差事,我却没想到罗杨……他竟然把培养铜钱病源头的念头打在了你身上,真当我是死了!”
“等我赶到时,你的母亲已经发现了他的阴谋,便代替你成了源头,她那时已经因为答应与罗杨交易,被他从梅花枝中挤出去了,游魂无处安放。”颜临替她拭去眼泪,唏嘘地道,“真是个伟大的女子,竟然将血肉和魂魄都赠给你了……”
她再抬眼望向天边,脸色却一变,飞快地闪到周之游身旁,“快把我绑上!”
周之游疑惑地望向她,明月照耀下女人背过身,只留给她半张面孔,看上去似有惊恐:“快些!”
周之游一愣,手底下也确实照着原先的样子将颜临再次结结实实的捆了起来。
“等等,你是要离开了吗?”周之游拉住她的手,对方却疼得嘶嘶抽气,周之游立马松开了。
“我与你们本就毫无干系,何来‘离开’一说?”颜临一瞬之间竟又恢复原先冷冰冰的模样,与她对柳处宵那般柔情毫不相同。
“你的伤——”周之游还想再问什么,却被颜临打断。
“周之游,你别多管闲事。”她冷冷地撂下这句话,而后一团黑雾浮现,她再次消失不见。
望向那团黑雾,谢千安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她回来了。”
周之游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她手臂上的伤痕。那伤痕新旧交叠、连绵不断,若是再向上,她应当还能看到更多。
可颜临不是已经投在了凶煞名下,还是唯一掌管明渊的神仙,没道理会被打成这样。
“啊!”一声尖叫打破冰冷的场面,众人将目光递去,原先被清波镇昏了过去的刘二刘三此刻突然惊醒,“死人了!”
“闭嘴吧你!”任芳菲两巴掌拍在两人脑袋上,打得两人眼冒金星。
“邵鱼梁那个畜生呢!”刘二勃然大怒,起身向任芳菲挥拳而来,却被柳处宵一脚踹到一边。
“我还有问题要问,”许久不曾开口的沈折迟声音嘶哑,眼中通红,凶狠的面色让人以为是月圆之际恶鬼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