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讽刺呢，山下带回来的不人不鬼的当上了神仙，真真从天地生出的小神仙成了替死鬼，”颜临揶揄地注视着沈常枝。

“若是我打得过她，定剖了她的心，扒了她那身温慎之赠的皮，将她赶下山去。”

她话音刚落，梁间燕便道：“那我们将灵器里的仙力全灌给你，天山的日月、死而复生的凶煞，都交给你好了，我们只等羽化。”

颜临冷哼一声，玉箫横着转了个圈，被她收在手心，知道是梁间燕诘她，却不好反驳。

“是，我们不能动她，她本就是师尊的女儿，按规矩继承月神之位和月光，现她又钻了众仙灵力衰微之时，将温嗣月虐待至此，灵心夺去，”沈常枝脸色愈发差。

“天山之仙个个心怀仁善，不似山下人间，有衙门给触犯刑法戒律的罪人判罪量刑，谁能猜到天山上会出一个她这样的孽障？”周之游咬着沈常枝摆在桌上的点心，“常枝，你手艺变好了。”

沈常枝淡定地啜了口茶，蜻蜓点水般的浅笑划过。

温嗣月一愣，原来这些、这是她亲手做的？

她鬼使神差地也拿起一个，像往常一样放入口中。

桂花糕泛着淡淡的清香，她仔细嚼来，好像真的品鉴到了沈常枝手心的余香。

“嘶——”

她忽然口中吃痛，冒出一丝眼泪来。

“哟，小月亮这是怎么了？”

几人的视线落在温嗣月身上，看得她颇为不自在，口中传来丝丝血腥味。

“我的牙……好像……”她有些惊讶地拿舌尖抵了抵，底下正中的那颗门牙松了不少。

“是换牙了，”沈常枝摸着她的脑袋，笑眯眯地道，“小元宵要长大了呢…”

换牙？

温嗣月眨眨眼，果不其然，如她所担忧的那样，沈常枝道：“以后须得少食甜点了。”

温嗣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静静地靠在沈常枝身旁坐下，听几人谈话。

那几个女人关系颇好，从天山旧事聊到近来风景。

明月掩在云中，夜半落雨。

“今夜留在这歇息吧，”沈常枝意犹未尽，似乎这样的小聚并不多见，她下巴尖朝外一点，“那几间空房干净无人，这雨一时半会儿估计不会停。”

她安排三人在客房中住下，温嗣月也在仙风的掩映下回到自己的床边。

夜深雨冷，烛火颤颤巍巍，沈常枝却还没回来。

温嗣月不习惯沈常枝不在身边，她翻来覆去，始终难眠。

兴许是知道沈常枝对自己尚算宠爱，她胆子渐渐大起来，翻下床去。

温嗣月未着外衫，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雨打在地上，斜飞至她的肩头脚下，沿着长长的回廊，她止步一间房前。

透过明瓦窗，她隐约瞧见里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女人们的声音若隐若现。

“你说…她太过黏人？”

温嗣月一愣，抽了抽鼻子，觉着有些冷。

是在说自己？

她浅浅趴在门边，沈常枝的声音清晰可见：

“我不日便要下山去，她不在籍上，现在叫作江清月，总归不能出东山亭，只是现在常常夜半梦魇，吵闹着要寻我，叫我不知如何是好。”

“完全不能离人？”颜临冷漠的声色扎进温嗣月耳中，“你倒是捡了个麻烦。”

下一瞬，木门訇然打开。

温嗣月涨红了脸：“才不是！”

“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灯纱之中，昏黄的烛火被夜风吹颤，沈常枝神色自如，微微蹙眉道：“这么晚了，为何还不去睡？”

小孩还扒着门，呼吸略显急促，小脸涨红，可怜巴巴地注视着自己。

眼见颜临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还要发作，沈常枝对她摆摆手，起身朝温嗣月走去。

“去睡吧，我陪着你。”

她的手刚碰上温嗣月的肩膀，小姑娘猛地一抖，像是应激。

沈常枝收回手，有些不悦：“你怕我，我是会伤害你？”

温嗣月立马摇头，像个小拨浪鼓，却怎么也不舍得看她一眼，闷着头往自己的房间去。

小孩心里难受，她原来是被当作了个麻烦。

沈常枝天生神仙，本就自日月天地之中诞生，从不需要吃喝，却因为自己现在半死不活、半身仙骨，每日要为自己做吃食，已经持续了四月有余。

她早该想到，春生宫殿里原先只住着沈常枝一人，一切都由着沈常枝的仙力运转，自己现在呆在此处，分明是个麻烦。

况且，沈常枝又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对自己好，连温慎之都只对自己灵心被剖这件事不闻不问。

温嗣月吞了口气，泪在眼眶之中，将落未落，她忽然发狂一般，抽开双腿，一头扎进了雨幕之中。

“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