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諴亲王府池塘边的记忆,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挑开了封口,哗啦啦地涌了出来——银灰色的蝴蝶停在巴图肩上,浅碧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少女伸出手去,那轻轻一推,险些要了一个孩子的命。
她们之间,从此便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吟霜的秘密,一头系着她的。
她垂下眼帘,将那点心悸压了下去,面上依然是一片风平浪静。
徽瑜心中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是刚沏的龙井,清冽甘醇,入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她喜欢这个味道。
苦过了,才有回甘。
正殿里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跑,跑得极快,鞋底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不守规矩的声响。
殿内几位娘娘同时抬起了头。
“小燕子求见静贵妃娘娘、令妃娘娘——”小燕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像一阵裹着尘土的风,呼啦啦地卷了进来。
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
紧接着,一道明艳的身影便冲进了殿内。
小燕子头发梳得齐整,可额前的碎发已经跑散了几缕,被汗水沾在脸颊上。她的眼圈底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一看便知昨夜没睡好——事实上,她确实没睡好,抄书抄到后半夜,天不亮又被明月叫起来梳妆,生怕误了接吟霜的时辰。
“小燕子给静娘娘请安,给令妃娘娘请安……”她一口气说下来,气还没喘匀,眼睛已经四处乱转了。
令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拿帕子掩着嘴咳了一声,提醒道:“小燕子。”
小燕子这才想起来,又匆匆忙忙地补了一句:“……六妹妹安好。”
徽瑜微微颔首,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微笑不多不少,恰好在“客气”与“疏离”之间,挑不出毛病,却也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小燕子才不管她笑不笑,目光在殿内飞快地扫了一圈,终于落在了那个站在侧边的素衣身影上。
“吟霜!”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孩子气的欢喜。她忘了规矩,忘了礼仪,忘了令妃方才那句提醒,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吟霜的手。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小燕子握着她的手,使劲摇了摇,“我还以为要等到中午呢,一大早就起来一边抄书一边等你,等了好久你都不来,我急得不行,就跑过来了……昨夜抄书抄到好晚,差点没起来,幸亏明月叫我……”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一只归巢的燕子,叽叽喳喳地诉说着这一夜的忐忑与期盼。
吟霜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熬夜而泛着青黑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那毫无保留的、赤诚的欢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紫薇和晴儿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两人的步子虽比小燕子从容些,额角却也沁着一层薄汗。紫薇向夏雨荷和令妃请了安,无奈地笑道:“额娘,令娘娘,小燕子今儿天没亮就爬起来抄书,抄到一半发现误了时辰,连衣裳都没换就往永寿宫跑,儿臣和晴儿拦都拦不住。”
夏雨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目光转向小燕子。
小燕子正拉着吟霜的手不放,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殿内的焦点。夏雨荷看着她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小燕子,昨夜的《礼运大同篇》,抄到几时?”
小燕子一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支支吾吾道:“也……也没多晚……”
紫薇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刀:“回额娘,小燕子抄到了四更天,趴桌上睡着了,差点被墨汁糊了半张脸,还是明月把她叫醒的。”
夏雨荷叹了口气,语气温柔而郑重:“小燕子,皇上的恩旨,是小惩大诫,盼你能多读些书,明些事理,不是要你熬坏了身子去应付差事。往后功课要用心,却也不许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记住了?”
小燕子难得没有顶嘴,乖乖地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记住了”。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家常,小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全在吟霜身上,眼神时不时飘过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静贵妃看出她的心不在焉,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人你接到了,赶紧带回去吧。好好安顿下来,晚些时候再去给老佛爷和皇后娘娘请安。”
小燕子如蒙大赦,拉着吟霜就往门口走,紫薇和晴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无奈。两人上前向和令妃告了退,便跟着小燕子出了永寿宫。
徽瑜目送着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桃红色的衣袂在晨风里翻飞,归巢的燕子正欢快、急切地朝着自己的窝飞去。
她的目光停在那个走在她身边的碧衣身影上,意味深长。
徽瑜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能这么多人护着,可真是幸福啊,可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留。
不是因为她握着自己的把柄——那把柄,说出去未必有人信,她一个无宠无势的公主,犯不着为一个宫女冒险。真正让徽瑜忌惮的,是吟霜这个人本身。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能在电光石火间想到“推人下水再救人”的脱身之计,聪明到能在皇后面前滴水不漏地为自己辩白,聪明到能让小燕子为她拼命、让紫薇为她筹谋、让静贵妃对她另眼相看。
这样的人,若是安分守己倒也罢了,可若是有朝一日——
她不能等。等得越久,吟霜在宫里扎的根就越深,她想动她就越难。
可她也不能自己动手。她一个刚回宫的公主,根基未稳,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她需要一个刀——一把看不见的、斩下去也不会溅自己一身血的刀。
徽瑜的目光从吟霜身上移开,落在静贵妃脸上,又移到令妃脸上,最后落在窗棂外那片明净的天光里。
她想起一个人。
在这深宫里,最好的刀,永远是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