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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璞玉微瑕亦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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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七岁那年,跟着乾隆南巡,在扬州遇到的将离——那个为了替父母申冤,甘愿在盐商府中蛰伏多年的女子。她想起两淮盐引案中那些被揭开的真相:盐商勾结官员,侵吞盐引,盐贵伤民,百姓吃不起盐,她想起高恒府中那个雨夜,高婳为了救她,不惜以死相逼,说“高家的荣华富贵,都是民脂民膏”。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这盛世繁华之下,被掩埋的腐朽与黑暗。

那些记忆,像被小燕子的话撬开了一道缝,哗啦啦地涌了出来,堵都堵不住。

三希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从枝头坠落的声响,簌簌的,像一声声叹息。

乾隆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落在她那泪痕斑驳的面孔上,落在她那双坦荡荡的、不闪不避的眼睛里。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儿,不是在宫里长大的。她不是在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环境里长大的,她是在市井里、在风里、在雨里、在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的苦难里长大的。她说的那些话,不是书上看来的,不是别人教她的,是她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用自己的耳朵听到的,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你说得对。”乾隆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声叹息,“朕没有做到。”

小燕子愣住了。

她以为乾隆会生气,会骂她“放肆”,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反正她已经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挨打也值了。

可乾隆没有骂她。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燕子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朕登基二十余年,夙夜忧勤,不敢稍有懈怠。可天底下的事,不是皇帝一个人能管得完的。”乾隆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当年的两淮盐引案,朕处置了高恒,查办了涉事官员,可盐务积弊,不是杀一个人就能解决的。灾粮被克扣,朕下旨严查,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层一层查下去,牵涉的人太多,朕也不能将所有人都杀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坦诚,还有一种身在高位的人才会有的、深沉的疲倦。

小燕子愣住了。

“三代之治,是圣人书上写的,是古人的理想。朕做不到,古来的圣君明主也做不到。”乾隆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自省,“朕能做的,是让这天下的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一些。少一些贪官,多一些良吏;少一些冤屈,多一些公道;少一些饥寒,多一些温饱。能做成这样,朕就算没有辜负祖宗、没有辜负天下。”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紫薇忽然开口,声音轻而坚定,像山间流泉,清冽澄澈,“皇阿玛教女儿读这句话时,女儿还小,只懂得字面的意思。后来长大了,见得多了,才慢慢明白——这句话说的不是圣人理想,是人心。”

乾隆看向她。

“人可以不为圣贤,却不能没有向善之心。皇阿玛做不到三代之治,可皇阿玛惩治贪官、整饬吏治、减免赋税、兴修水利——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下去,一年一年地做下去,天底下的百姓,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顿了顿,微微笑道:“皇阿玛方才问小燕子,‘你觉得朕这个皇帝,有没有做到天下大同’——女儿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朝堂上,不在奏折里,在天下百姓的日子里头。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就是皇阿玛离‘大同’近了一步。这条路很长,皇阿玛走不完,还有后来人接着走。一代一代地走下去,总有一天,会走到那个地方的。”

乾隆听着紫薇的话,眼底那层沉沉的倦意忽然散了些。他看了紫薇片刻,目光里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朕这些儿女里,独你最得朕心,你若是个阿哥。”乾隆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父亲对女儿的、由衷的赞赏。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堆写满了字的宣纸上,落在那七八种不同的笔迹上,落在小燕子自己写的那几十张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和用力的字上。

“小燕子的功课,是你替朕分忧的。”乾隆的目光转向紫薇,眼底有一丝温和的笑意,“她能把《礼运大同篇》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的功劳不小。”

紫薇连忙跪下,垂首道:“儿臣不敢居功。是小燕子自己肯用心,肯下功夫。她的学问底子虽薄,却有一颗赤子之心,能看到我们这些在宫里长大的人看不到的东西。儿臣教她的,不过是几个字、几句话;可她回馈给儿臣的,却是如何用心去看这个世界。”

乾隆微微颔首,目光在紫薇和小燕子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透过云层漏下的一缕阳光,不灼人,却暖得让人心头发烫。

“行了,都起来吧。”乾隆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和,“小燕子,你这一百遍,朕收下了。虽不是你一人所写,可朕看得出,你是用了心的。这次便算你过关,板子免了。”

小燕子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皇阿玛!”

乾隆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小燕子得到乾隆的赞赏,胆子就大了起来。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试探着问:“那……皇阿玛,我能不能跟您讨个赏?”

乾隆挑眉:“你还有脸讨赏?”

“皇阿玛,我写的手都肿了!”小燕子伸出右手,把那个磨出的薄茧亮给乾隆看,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皇阿玛您看看,这不算苦劳吗?”

“说吧,想要什么?”乾隆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却已经带了几分纵容。

小燕子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她转头看了紫薇一眼,紫薇摇头,示意她不要太过分。小燕子假装没看见,转回头,满脸堆笑:“皇阿玛,我听说您明年春天要微服出巡,是不是真的?”

乾隆眉峰微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道:“你消息倒灵通。”

小燕子嘻嘻一笑,凑上前,央求道:“皇阿玛,你带上我呗,只要您答应我,我保证不闯祸,不惹事,安安分分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乾隆也被她这副架势逗乐了,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三希堂里回荡开来,将方才那一室的凝重冲散了许多。

“你?”乾隆笑够了,摇了摇头,“朕要是带上你,怕是还没出京城,你就把朕的微服出巡闹得满城皆知了。”

“不会不会!”小燕子连忙摆手,“皇阿玛您相信我,我这个人,该正经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再说了,您带上我,路上有人给您解闷,多好啊!您看我,能说会道,还会武功,能帮您打坏人——”

“你?”乾隆上下打量她一眼,忍不住又笑了,“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打坏人?”

小燕子不服气地嘟起嘴:“皇阿玛您别小看我!我当年在街上卖艺的时候,一个人打三个都不带喘气的!”

紫薇终于忍不住了,轻声道:“皇阿玛,小燕子虽然平日里有些……跳脱,可她毕竟是宫外长大的,对民间的风土人情比儿臣们熟悉得多。若是带她在身边,或许能帮着皇阿玛了解不少民间的实情。”

乾隆看了紫薇一眼。

紫薇这话说得巧妙——不是替小燕子求情,而是替“微服出巡”这件事本身增加筹码。乾隆微服出巡,为的就是体察民情、了解百姓疾苦,有小燕子这个“地头蛇”在身边,确实能省不少事。

乾隆沉吟了片刻,目光在小燕子和紫薇之间转了转,终于点了头。

“罢了,罢了。朕带你出去便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出门在外,不比宫里,你若再闯祸,朕可不会轻饶。”

小燕子大喜过望,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像是已经飞出了这座高高的宫墙,飞到了那片辽阔的、自由的天地里:“谢皇阿玛!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太响了,响得窗棂纸都跟着颤了颤。

紫薇站在一旁,看着小燕子那副欢喜雀跃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柔软了几分。她想起七岁那年随乾隆南巡,在扬州的种种经历——险象环生的遇刺、措手不及的被掳、生死一线的逃亡……那些记忆虽然已经过去了多年,却依然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

若是有小燕子同行,或许这一次的微服出巡,会不太一样吧。

吴书来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他在御前伺候了几十年,见过无数皇子皇女在皇上面前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可像还珠格格这般,动不动就喊“万岁”,喊得比谁都响、比谁都真、比谁都理直气壮的,还真是头一个。

乾隆看着小燕子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缀了星子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这个女儿,学问不好,规矩不好,可她的心是干净的、透亮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粗粝的外壳下,藏着的是最纯粹、最真实的东西。

乾隆的目光从小燕子身上移开,落在紫薇身上。

紫薇正静静地站在一旁,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柔而从容,像春日里初融的雪水,不张扬,却让人心里熨帖。

这两个女儿,一个是璞玉,一个是明珠,各有各的光华,各有各的好。

“紫薇。”乾隆唤道。

“儿臣在。”

“小燕子的功课,你继续替朕盯着。”乾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朕不求她成什么才女,只求她能明事理、辨是非。她这张嘴,朕是放心的,可她这脑子——朕还得再看看。”

紫薇忍俊不禁,垂首应道:“儿臣遵旨。”

小燕子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声:“皇阿玛,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乾隆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说呢?”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乾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哼了一声。

三希堂里的说笑声,隐隐地传出来,散在风里,散在雪里,散在紫禁城深沉的静谧里。窗外,日光又斜了几分,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在替谁数着日子,盼着春天早早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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