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陈采苓的帮助,手术很顺利地做完了,贺正南不知道吉田从哪里搞来的消炎药,但接受手术的两个女孩用了药之后,没发生严重的术后感染。
“抱歉,暂时仍旧无法带你进城和父亲团聚。”看着忙忙碌碌地照顾同伴的雅子,贺正南心里愧疚更甚,“但我已经写信告知石田先生你还安好的消息。”
“您在说什么呀!”雅子给怀里的女孩喂过水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
她扶着腰站起来,用袖子擦拭着额角的汗,“对我来说,能从那地方活着出来,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她已经见识过同胞的凶残,深知自己能逃过一劫并非易事。所以,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问道:“您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吗?”
一个刚逃出炼狱的人竟然在担心会不会给带来麻烦。贺正南鼻尖一阵发酸,笑着解释道:“请千万不要担心,我能处理好,也请保重身体,以待来日之团聚。”
“然而,极尽所能地照顾这些可怜的女孩,是我能做的为同胞赎罪的事情。这群魔鬼,他们的所作所为,会让天皇陛下十分失望的。”
贺正南一怔,几乎脱口而出,即便如此,你仍称呼他们为同胞、把那个军国主义的罪恶化身尊奉为天神么?
但看着雅子认真的表情,他选择了沉默。
雅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无言地继续做事去了。
贺正南心中五味杂陈。
军国主义荼毒之深,以至于此。
他没有天真到对任何一个日本人怀揣希望,也没有刻薄对一个已经十分勇敢的女孩报以苛责。
但那一刻,他仍旧难以自抑地感到某种如临深渊的恐惧,和深深的悲哀。
“还有没有干净纱布?”
吉田明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贺正南蓦地回神,连忙取过纱布递了过去。
他们能带来的物资有限,大多数人患有性病、皮肤病,需要频繁换药,干净纱布很快见了底。
贺正南只能尝试把纱布清洗和煮沸了重新使用,奈何试了半天没能生起火来。
环顾破庙,雅子累得靠墙睡着了,吉田还在给人换药,他忽然急中生智,想起一件事来。
——没猜错的话,柴琦一直在跟着他,而且不会离得太远。
念及此,他从破庙出去,向南走了几十米,张望片刻看到路口茂盛的野草丛里似乎有响动。
他弯腰捡了块土块砸了过去。
“咚!”
草丛里传来□□被重物击中的钝响,穿着茶褐色军装的身影慌慌张张从树后现身,头发上还沾着草叶。
“谁!”
这么胆小,不是柴琦,是个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矮个子。
贺正南盯着他端详片刻:“柴琦君呢?”
被由他“保护”的正主抓了个正着,中尾露出尴尬的神色,嗫喏着鞠躬:“鹤、鹤田桑……”
鬼子就是欺软怕硬贱得慌,自从他把坂仓捅个半死之后,这群人看他的眼神比以前恭敬多了。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贺正南问道:“你会生火吗?”
“我会。”
“那过来帮忙。”
中尾只能一脸懊恼地跟上去。他把鹤田正男刚才胡乱塞进去的木柴拿了出来,熟练地塞进去几张草纸,架上细枝,放上劈好的粗柴,掏出了打火机。指了指柴火,解释道:“鹤田君,要先架起细柴才可以。”
贺正南感谢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把一包香烟扔到他怀里。
中尾一眼就看到了包装上明晃晃的“希望牌” ,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这是最高档的本土烟,在中国更是难得,大概专供高级军官。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将信将疑地问道:“给我的吗?”
他紧紧地握着那包昂贵的香烟,猜测鹤田正男的下句话就是“我要出去一趟”,或者“稍后会有个人来”,然后请他保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鹤田正男只是笑了笑:“送给你了。”
他把换下来的绷带扔进锅里煮沸消毒,没有再分给他一个眼神,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中尾索性在院子角落里盘腿坐下,懒洋洋地晒起太阳来。反正已经被发现了,只要没有其他人接近鹤田正男,他的任务也算完成。
他甚至有些庆幸鹤田正男没有要求他帮忙清洗绷带,毕竟那些女人看上去都有传染病。
贺正南把仅剩的几块干净纱布递过去,吉田朝院子里瞟了一眼:“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阑尾。”
“什么?”
“嗯。”吉田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般没什么用,但如果是坏的,又很要命。”
贺正南这才反应过来。
医学生骂人不带脏字啊!
真说话间,最早接受手术的女孩已经苏醒了。
上过药和换过干净衣服的清爽感令她一时恍惚,盯着庙里的观音像喃喃喊了几句菩萨。
直到同伴围上来,把一口甜丝丝的红糖水喂到她嘴里。
从未尝过也不敢奢望的甜蜜才让她相信她不仅不再身处炼狱,病痛也竟然好了,难以启齿的地方不再痛、不再流血了,她不再像腐肉一样一点一点烂掉了。
巨大的喜悦让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挣扎着爬向医生的方向:“大夫,谢谢你、谢谢你……”
“为了保命,我摘除了你的子宫。”
吉田想告诉她。
可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张了张嘴,尝试了三次,竟然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她才十六岁?十七岁?
对于一个传统的女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她保住了性命,却变得不再完整,今后要怎么活下去,是不是会遭到排挤、鄙视,甚至要面临孤独终老的命运?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他拿掉的是感染严重的病灶,也是他的同僚的罪证。
他扶着那个虚弱笑着对他磕头的女孩,竟有几分窘迫。
最后雅子走上前来:“我来说吧。”
吉田感谢地点点头,然后逃避似的转身离去。
身后很快传来嚎啕大哭声。
吉田烦躁地走开,走到院子里。
“你叫什么名字?”
中尾一眼就看到了吉田的军衔,吓得脸色一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敬礼。
“中尾敏夫。”
“中尾君,长官尚且在忙碌,你却在晒太阳吗?”
“非常抱歉!”
吉田盯着他看了半晌,淡淡地说道,“你应该庆幸我的手刚消过毒,而你脸上看起来有很多细菌。”
中尾吓得大气不敢出,当即半跪下去,卖力地搓洗着纱布。
又一次被吉田时不时冒出来的鬼子味儿刺了一下,贺正南无语到极处,不由哂笑,鬼子内部真是等级森严到了一个诡异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