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还未至巳时,齐昱就到了白府茶楼。
茶楼的伙计得了东家的交代,知道这位如今已是爵爷,又是小少爷的贵客,丝毫不敢怠慢。弓着腰请他至二楼专属雅间,上了一壶好茶,好生招待着。
茶喝了半盏,楼下传来马蹄声响,齐昱猜想白璟到了。
他起身下楼,亲自将人迎了上来。
白璟正在门口踟蹰,眉间带着几分忧愁与忐忑。
见着齐昱亲自下楼来迎,脸上登时又绽开笑意。
他一掀袍角,快步上前,拱手道:“能得爵爷亲身相迎,白璟三生有幸。”
齐昱笑了两声,也拱了拱手,“咱们之间,不必如此见外吧?”
白璟随他一同上楼,嘴里客气着,“你如今是爵爷了,基本的礼数还是要的。”
齐昱摆了摆手,念了一句“行行,随你。”
他目光瞥见白璟身后,一个小厮手里抱着盆绿植,正随他们一道上楼。
“那是什么?”齐昱瞧着有点眼熟,好奇问道。
白璟回头看了一眼,说:“栀子花,从江南带回来的。原本有五盆,死的只剩这一盆了。”
二人进了雅间,白璟径直落座,吩咐小厮将栀子花至于花台之上,又叫人重新泡一壶热茶上来。
齐昱走过去,围着那盆栀子花仔细打量。看叶片像是大花品种,就是不知道是单瓣还是重瓣。
他心思微动,回到桌前坐下,同白璟道:“栀子花喜光,你将它置于这幽暗室内,不出几日一样会死。”
“那怎么办?”白璟下意识问了一句。
此花开时形如牡丹,香飘十里,沁人心脾,他惦记已久。
这次回去,恰好碰到花博士割爱,便一口气买下五盆。
谁料路上照顾不周,如今就剩这一盆独苗。
若这一盆也死了,他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齐昱眉梢微挑,故作高深道:“你分我一枝枝条,我教你养护秘诀,如何?”
“你要枝条做什么?”白璟疑惑。
“自然是用来繁殖新株。”齐昱说。
栀子花水培扦插,一周左右即可生根,简便快捷。
这花叶片油绿、花朵洁白、香气宜人。
若是繁殖成功,种在书房窗前,待到来年夏日,推窗便可见翠绿之上白雪点点,更有阵阵幽香。
林溪肯定喜欢。
白璟不由得睁大了眼,“你还会繁殖花木?”
齐昱耸了耸肩,“这有什么难的。”
白璟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
片刻,他点点头,“分你枝条可以,不过若你繁殖成功,日后要多送我几盆。”
“没问题。”齐昱爽快答应下来。
栀子花的事情聊完,话题便转到正事上来。
昨日白老爷那番话,齐昱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让白璟知晓的好。
不能背地里做恶人,当然也不能背地里当好人。
于是他将白老爷昨日席间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与白璟听了。
白璟听完,眉间又现几分愁虑,他轻叹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上细腻的冰纹,低声道:“他到底是我父亲,身为人子,许多事……本就身不由己。”
齐昱一听他这话,心顿时凉了半截。
看来白老爷做不通他的工作,转而做儿子的工作去了。
眼下他爷俩达成共识,自己却里外不是人。
想到此,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齐昱端起茶盏,掩住唇边冷意,“这么说,你已经决定,要将这桩生意拱手让人了?”
“自然不是!”白璟急声辨驳,“我只是答应父亲,让曾大掌柜代我掌管工厂钱账。本来我也不善理财……”
他声音渐小,显然内心也晓得此举有失妥当。
只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朋友,他夹在当中实在为难。
齐昱忍不住自嘲,一是笑白璟天真,钱账大权交出去了,和拱手让人有何区别?
二是笑自己识人不明。原以为白璟也算是个有见识、有野心之人,必不会像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公子哥儿那般,迂腐守旧唯孝是从。
却不想,他终究还是高看了对方。
来时有多兴奋期待,此刻内心就有多失望。
也是,他早该想到的,人家毕竟是亲父子。
想来白老爷早做好了两手准备,一旦他这一边行不通,便通过白璟那边来达到目的。
恐怕不单单是钱账方面,其他诸多关节他定然也一一交代了白璟。
他自嘲片刻,又逼自己迅速调整好心态,重理思路。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要拿出解决办法。
财政大权势必不能叫曾大管家一人独揽了去,这样一来,他往后是吃肉是喝汤还是啃骨头,全凭他白老爷说了算。
思及此,他抬眼看向白璟,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既然令尊有此安排,钱账与经营两项,便由你我双方各派两人共同执掌,彼此监督,相互也好有个制约。”
白璟闻言,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面上没有明显的怒气,心下稍安,忙不迭地点头,“这是自然。”
此项敲定,接下来便是选址问题。
不出意外,二人意见又出现了分歧。
“父亲说,琼脂冻不易存放,而明州府水路发达,能大大减少运输时间。何况我本家根基在那,人脉甚广,做起生意来更为得心应手。”
“呵!”齐昱再也绷不住,气笑了。
选址设在明州府?怎么不干脆设在他白家府上呢?
他身体向后一靠,懒懒陷进圈椅里,一手搭在桌沿,食指不轻不重地叩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