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满仓虽也上了年纪,手脚却还轻巧麻利,几下就攀上了石壁边沿,将那几株石斛取了下来。
齐昱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会儿花都谢了,也分辨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品种。
石斛以霍山石斛为最佳上品,铁皮石斛次之,还有很多诸如紫皮石斛、金钗石斛一类,价值也各不相等。
他同样拿叶片好好包裹起来,打算明天拿去县里药铺问问。
陷阱里已经溜进去了三条大赤鲤,还有一些个头不大的小鲋鱼、柳叶鱼等。齐昱估计还得等一会儿,便先去水潭附近转了转。
又在附近寻到了几株紫苏,连根带土挖了打算拿回家种起来。
山里的天色暗得早,齐昱也不敢走远,就绕着这一汪清潭边转了转,发现这山里黄芪、连翘格外多,只是都不到采收季节,只能干看着。
小潭对岸还有一株高大的食茱萸,散发出来的辛香气齐昱在这头都闻得到。可惜实在太高,眼下也没有可以攀爬的工具,只能望树兴叹。
不过倒是叫他在树下不远处找到几株一人多高的小树苗,于是兴冲冲跑过去挖。
齐满仓怕他遇着危险,连忙跟了过去。虽说这孩子从前行事荒唐,叫人不齿,但终究是故友之子,如今瞧着也渐渐走上正路。且人还是自己带进来的,总不好叫人这当口上出了意外。
食茱萸的根盘根错节,全株都带刺,十分不好挖。齐昱又没有趁手的工具,让他等下回也必然不可能,这时代还没有辣椒,食茱萸就是最好的替代品,又麻又香,遇见了肯定不能错过。
齐满仓跟在后面,看他正对着一株椿椒挠头骚耳,不由出言劝道:“这椿椒喜湿,你便是挖回去了也种不活,何苦遭这累。待果实成熟,我与你摘些回去便是。”
食茱萸果实成熟期在秋末冬初的季节,齐昱可等不了那么久。现在挖回去,还能用叶子炸点椒油出来先解解馋。这些天没了辣椒,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叔,这东西虽然不好养,但用对方法也不是养不活。若是培育成功了,日后还能摘了椒子卖钱。”齐昱同齐满仓解释道。
齐满仓见他执着,也不再多说,随手掰了根树枝同人一起挖。
两个人到底动作快些,用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叫他们连土带根挖了一棵出来,齐昱瞬时心满意足的笑了。
这可真比出门捡到钱还要让他开心。
带着小树苗折回小潭边,见着陷阱里已经有了七八条大鱼,小鱼倒是多,但这些齐昱看不上。
眼看着天色渐暗,齐昱同齐满仓商量了一下,决定下到潭中赶一回鱼。
这潭看着不深,进去才发现水深快到腰了。
他跟齐满仓各占一边,手里拿着棍子,把水里的鱼往陷阱那边赶去。
没有渔网,不少还是从中间漏了出去,不过齐昱也没打算一回全捞了去,总要留些继续生长。
最后赶到陷阱里的大鱼加上之前的,总共也不过十七条。小鱼倒是有很多,但这些都是要放回去的。
这收获远比他上次夜捕来的少多了,不过这次的鱼个头都比上次的大不少,且都还是卖的上价的赤鲤和白鱼。
齐昱先把陷阱入口堵住,接着就招呼齐满仓来捞鱼。
齐满仓见着陷阱里的鱼倒是非常满意,数量多不说,还十分轻松省力。不似往常,腰都快要弯断了还捉不上来一条半条的。
他取来背篓,和齐昱一到将陷阱里的大鱼统统捉回背篓里,末了摘了一把叶子覆在上面,以免大鱼弹跳出去。
大鱼捞完,齐昱就用脚推倒石头,将里面的小鱼统统放了回去。
回去时走的是另一条路,远离河道,看着像是之前村民上山踏出来的路径。
齐昱背着背篓,扛着那颗茱萸苗,同齐满仓一前一后的走着。
他看着齐满仓那叫背篓压的微弯的脊背,手里还帮他领着那一桶小虾米,忍不住开口问道:“叔,你这鱼,该不会又送到镇上你岳家那儿吧?”
虽说上回他对齐满仓的提议没什么意见,但那时基于他那堆鱼都快咽气了,且都是些个头不大的便宜鱼来着。
齐昱心想着,若是这回少说也有四五斤重一条的大鲤鱼也给6文一条卖了,那可真是血亏,都对不起进山走这一遭。
齐满仓叫他问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说:“俺又不傻,这样好的鱼自是要拿去县里。”
齐昱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又听齐满仓道:“俺那岳家做事不厚道,若不是上回你那鱼属实卖不出去,俺也不会提议送去他那儿。”
这些道理齐昱自然懂,那日见邹家大郎待人处事虽是客气周到,可言谈中那般似有若无的施舍意味着实叫人不适。
见齐满仓没有要去做那等冤大头,心下对这大叔的观感又好上不少。
他二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山道上,这时身后的草堆里却是冒出一只高大威猛,长相凶恶的猎狗来。
猎狗紧紧盯着齐昱的背影,它本该在这二人出现在山林里时,立刻冲出去将人咬死。却在闻到齐昱身上一丝熟悉的气味时,犹疑了。
此刻它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偷偷跟了上去。
从这条路回村会先经过齐满仓家,齐昱便同他一道过去,顺便看看之前的菜地。
二人刚一进门,齐小山就钻出来了,见着他爹背了满满一篓子鱼回来,惊讶地嘴都快要合不上了,还是齐昱走上前手动帮他合上。
齐小山傻笑了两声,喊了声“齐大哥。”
齐满仓家也只有一口水缸,挤一挤倒是能塞进去,可到明早怕是活不了多少。齐昱便叫齐小山去多多找些木盆木桶来,每个盆桶中放一些,装满水,如此位置宽敞些,也不叫它们互相碰着伤了鳞片,倒时卖不上好价来。
收拾完了鱼,又跟着齐满仓去了他家菜地,见着前日施过肥的那一拢菜地确实要比旁边的长势喜人一些,叶片也更肥大,看来肥效不错,于是交代齐满仓晚间在补一道肥水。
忙完这些,齐昱便要告辞,齐满仓却是要留人下来吃饭。此前种种不说,今日却是实打实叫他捞了这好些鱼上来,虽还要分人三成,却如何还是要答谢一番的。
齐昱十分心动,不说别的,这也算是他人际关系的良好开端。只是思及家中老弱病残还有三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还是给拒绝了。
同齐满仓约定明早一起上县城卖鱼和草药,齐昱便要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屋子里走出个清瘦的男人来,眉眼看着同邹大郎有几分相像,想来就是齐满仓的夫郎了。
齐昱本想打个招呼,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叫夫郎好像不对,叫婶儿就更离谱了,嗫嚅的半天,最终吐出一个简短的现代语气词来:“嗨!”
邹夫郎一见着他,眉头便微微蹙起,又听他不着调的招呼声,竟是连人都不会叫,面色更是沉了些。
齐满仓适时走过来,拦着邹夫郎同齐昱道:“这是你邹叔。”
齐昱立刻腆着笑叫了一声:“邹叔好。”
邹夫郎虽不满,却在感觉到丈夫施加在自己肩膀的力道时,微微点了下头。
齐昱便同他们告辞,回家去了。
齐昱走后,邹夫郎问丈夫:“他怎的好像不认识我了?难道我真的变丑了许多?”
齐满仓连忙安慰夫郎:“哪儿的话,他早前还管我叫大哥来着,瞧着好像是换了个人,新鲜法儿一个接一个的。”
齐满仓带着夫郎来到院中,见着水缸里和地上盆桶中满满的鱼,邹夫郎不经诧异:“这都是他教的法子捕的?”
“可不正是,”齐满仓说,“他这法子巧妙还省力不少,日后再不用弯腰浸在冷水里捕鱼了。”
邹夫郎听了却是微微叹了口气,“若是早能如此……”
接下来的话不必说,他二人都懂。
齐小山拎着水桶回来,见着爹爹阿爹都站在院子里看鱼,立刻也凑了上去,“爹爹,明日去镇上卖鱼可以带我一起吗?”
上次齐昱喊他一起去卖鱼却叫爹爹给接了去,这回便想同爹爹一同前去,他也许久没去镇上了。
齐满仓却说:“这次不去镇上,要去县城。你在家照看阿爹,爹爹回来给你带糖吃。”
齐小山听了也没有吵闹,而是十分懂事的说:“好,我照看阿爹。爹爹卖了鱼要给阿爹买药,我已经是大人了,不吃糖。”
邹夫郎心疼地在儿子头上揉了揉,“你才十岁,哪里就是大人了。”
齐小山却是没说话,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邹夫郎同丈夫相视一笑,又纷纷摇了摇头,跟着进屋了。
此刻天色已经全黑,猎狗借着黑暗隐藏身形,跟着齐昱来到齐阿爹家的院子前。它很聪明,寻了个暗处躲藏着,只露出一双敏锐的眼睛来。
它看着齐昱在院子里一阵忙碌,接着灶房里传来阵阵饭菜香,又见他取了些食物,喂给了趴在墙角窝里的小狗崽们。
猎狗心中焦急不安,爪子在地上来回刨着,却也终是等到这家人都歇息睡去,气息绵长,才现身院中,朝那三只小崽子走了过去。
它湿润的鼻头在小崽们身上轻轻嗅了嗅,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知道这是它的孩子,于是伸出舌头将小崽子们挨个舔了一番,末了又抬头看向睡在柴火堆的齐昱,紧盯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头看向崽子们。
小崽们吃了粥,这会儿睡的正香,纵是全身都被舔过,也只是哼哼几声,不见醒来。
猎狗在院中徘徊许久,最终在院子一个隐秘的角落尿了一泡尿,便撒开爪子朝着山林奔去。
月色下,矫健的身影穿过灌木丛,越过溪流,穿梭在笔直的栓皮栎林中,最终消失在深山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