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回头，又立刻起身，想问候女士。可却见蕾娜的步伐停留在原地，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他的动作因而一顿。

蕾娜站在门口，拎着她的裙摆，先向他行了礼。

“事实上，约您一叙的并不是我。”

她边温声说道，边侧身让开身位。

“是我的主人。”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踱步上前，小巴蒂没见过她，却在第一时间意会了他的身份。

他让人脊背发寒。

伏地魔站在蕾娜原本的位置，以优雅从容的姿态。

他今天没做那些非主流打扮，他懂得什么是主流的审美，灰色的羊绒大衣与轻薄的针织衫，在这初春的季节，他穿得无比体面。

资历够老的食死徒有和蕾娜讲过，黑魔王年轻时帅得颠倒众生，眼下五官回不去了，却也无损他的气质，尤其是当他想展现自己风度的时候。

蕾娜引他走向另一张沙发，贴心地对包间施了防窃听的魔咒，暂时退场。

小巴蒂没有想到，奥利凡德居然向黑魔王臣服了，他家可从来不站队的。

在场的两位干巴巴地坐着，面对面，静悄悄。

小巴蒂不说话是因为伏地魔不说话，伏地魔不说话，似是在等什么。

两分钟过去，包厢门被敲响。

伏地魔仿佛早知道会有这声门响，他陷在沙发里，懒洋洋应了声，“进来。”

蕾娜开门，微微欠身，随后推着一辆半人高的餐车走进来。

这本来是侍应的工作，特定场所的侍应生，掌握的技能证书摞起来比蕾娜人都高。但她不能任人看见黑魔王与人密谈，要让不知底细的人出现在这间屋子，她就太不专业了。

专业的她只能自己干。

把餐车推到主桌附近，把点心一一转移到桌面上，最后举起茶壶。

“大吉岭红茶，或许是气候原因，我认为今年的大吉岭的口感要比阿萨姆好些，涩味更少，水果风味更明显。”她分别为两位男士斟了茶，摆在趁手的位置。

“司康，苹果挞和西班牙火腿切块三明治。”第一座点心台是英式的，内容很传统，“店里的招牌是法式甜品，我请经理帮忙做了推荐。可露丽，圣多诺黑，还有金牌的歌剧院蛋糕。”

光三层的点心台就定了五座，何况还有派，拼盘，和创意炸物，陆陆续续摆满圆桌，屋子里的人翻上十倍都够吃了。

“还有一些咸点......”

听着她的点心经，小巴蒂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似乎少了个座位——房间里的唯二沙发被自己和黑魔王占据了。

帮忙把三明治切块后，蕾娜无声无杖地对手用了个清洁咒。她站起身，伏地魔紧跟着也站起身......她自如地从他手里接过大衣。

“那么......”她向伏地魔鞠躬，“需要添红茶，补充果酱奶油，或是任何别的需求，都请叫我。我就候在门外，主人。”

伏地魔与客人的会话，仆人是没资格旁听的。

蕾娜臂弯里抱着大衣，面朝两位男士，缓缓退到门口。她安静地带上无漆木门，没泄露一丝多余的声音。

小巴蒂不动声色地往外瞄，透过一小块毛玻璃，白色身影笔挺的站姿隐约可见。那个蕾娜如她所说的那样，听候主人的吩咐。

一位永远保持高姿态的纯血小姐，在这人面前也不过是个佣人而已。

蕾娜守在门口。

小巴蒂·克劳奇是黑魔王的客人，而她是黑魔王的仆人，因此她今天用仆人般的礼节对待小巴蒂。

但她想，下次就用不着了。

尽管听不见里面谈了什么，不论里面谈了什么，黑魔王花了心思却拿不下的人还没出生呢。下次见面就用不着繁琐的礼节了，同样作为伏地魔的仆人，他们将是平等的。

蕾娜不清楚那位传说中的巫粹领导人格林德沃怎么样，据说是有着恐怖的蛊惑人的本事。可在她看来，伏地魔已经足够恐怖了。

他擅长驯服仆人，一个猴一个拴法（？），他擅长不同的驯服方式。

他让贝拉觉得他是在乎她的，让所有人认可贝拉女士是食死徒里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不许诺爱情。他拿着马尔福家经济顾问打下来天下花钱如流水，却让卢修斯深信，臣服于他就能换回更多的财富。

至于蕾娜。

她和斯内普天天爆发世纪大战，根源是他们俩都觉着对方更受主人的信重，而这份觉着，恰恰是伏地魔有意让他们感觉到的。

他通过言语暗示，让那两个人嗅到对方的优势地位，可他同时也让那两个人嗅到，他们之间的差距微乎其微。只要加把劲，只要一点点，就可以跨越，他们就可以骑在对方脑袋顶上拉屎。

于是他们攀比着，付出了无数个‘一点点’。

蕾娜就这样成了他的女仆。

斯内普就这样献上了预言。

他们固然都有颗打工的心，可他们也都迷失在伏地魔的攻势里，做出了预期之外的事......所以蕾娜不认为小巴蒂能牢牢守住底线。

他是个聪明到极点的家伙不假，可他也是凡人，也有人性的痕迹存在。伏地魔仅凭三两句就能洞悉他人性中的弱点，并攻破它。

于是，当那扇无漆木门被推开，克劳奇脸上已然挂上了狂热。

伏地魔你坏事做尽——蕾娜这样想着，来到他们身后，她不能做出有失身份的事。

伏地魔的手臂向身体两侧展开，蕾娜抖开大衣，有眼色地服侍他穿好，并帮忙整理领口......她有意为自己的主人撑门面。

虽然伏地魔没做任何表示，但有这样一位体面的女仆，大概是挺令人得意的一件事。

再次把‘一位高贵的小姐干伺候人的活计’的画面看在眼里，小巴蒂的心境却大有不同。

他现在认为理应如此，一位极致的领导者，理应由极致的女仆服侍。

往后余生，小巴蒂·克劳奇都无法忘记他的主人，无法忘记他对他说：我们同样憎恨和父亲相同的名字，我摆脱了它，你也可以。

如果你不能坚定地选择这条路，那你可以坚定地选择我。

我会成为你的勇气。

他得知了一个秘密，本该讳莫如深的秘密，黑魔王却拿出来与他分享——世上还记得我身世的人所剩不多，邓布利多算一个，你的待遇可比他好多了。

伏地魔笑着说：“他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打听我的过往，而你，是我本人乐意分享的。”

“你比我生命中的任何人都要特别，有着任何人都没有的、触及我灵魂的共鸣。因此，过去的苦痛与未来的新生，我乐意与你分享。”

“只不过过去转瞬即逝，未来遥不可及，在时间的长河里，它们显得微不足道。”

“而你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吗？”伏地魔问。

小巴蒂茫然地，呢喃般地问：“是什么？”他被忽悠瘸了。

伏地魔微笑以对，他说：“是当下。”

于是他决定把‘当下’献给主人。

这样伟大的人物，唯独对他特殊，他决定追随他一辈子——他的想法就差拿马克笔写脸上了。

蕾娜叹气。

伏地魔的恐怖与伟大，她早有领略。

他睿智，强大，玩弄人心。如若没有斯内普，她会与他为伍吗？蕾娜无数次地问自己。

奥利凡德是精明的商人世家，祖上代代是独善其身的高手。可要是老奥利凡德保持中立，做他的彼得潘，而小奥利凡德做立场鲜明的食死徒......伏地魔成为战争的赢家，她带领家族飞升；伏地魔战败，有老奥利凡德兜底，最不济也就保持现状。

她的家族将在战局里立于不败之地。

假如真有平行世界，有一百个平行世界，其中九十九个她选择了‘小命要紧’，但一定会有一个她选择‘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那个她会被巨大的利益打动，愿意为了家族向他效忠，明知伏地魔对任何人都只心存利用，而且是一利用起来就敲骨吸髓的主儿，也心甘情愿步入陷阱......她没理由放过这么划算的买卖，回报率太高，会引人发疯。

但小巴蒂明显与她不同，他引黑魔王为知己。

蕾娜说不好自己和他比，到底谁智商更捉急。

士为知己者死。

他天真得可怕。

蕾娜真为他的天真表示哀悼，醒醒吧少年，黑魔王没有那种世俗的感情。

她在伏地魔提及这位学弟名字的瞬间，就意识到他的用意。她不忍告诉小巴蒂——你爸，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巴蒂·克劳奇在阿莱克托·卡罗的事上让他吃了个暗亏，伏地魔必然要报复回去。

你搞我下属，我搞你儿子，这很黑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