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上辈子没去厕所喝水,因为渴去取水处撞倒江青葵,逻辑正常。这辈子却离奇地改变轨迹,还是主动拉着他撞倒桌子,主观原因未知,疑似不是李然自己的意愿。
亮片问题巨大。
目的可能是制造流血?上辈子江青葵腿流血,李然手流血,这辈子他腿流血,李然脸流血。
流血只是重合点。上辈子江青葵的血和李然的血是不是也混在一起?宁祈言写到这里恶心得缓了好一会儿。
“你闻起来很像啊”,古怪,先不说像什么,单这个“闻起来”宁祈言就难受了一阵子,完全前言不搭后语。
难道不是“像”,是“香”?
宁祈言想吐。
“严丝合缝”全场最古怪,没有任何东西能解释它为什么出现在那个情况下。宁祈言给它单开了一页,只写这一个词。
行动诡异没记忆,说话古怪没逻辑。还有眼神机械呆板,说“你闻起来很像啊,严丝合缝”的声音,酷似金建宇划伤李然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一样令人心里发凉。
结论是,宁祈言特别怀疑那个掉进李然伤口里的亮片。
不说别的,亮片掉进伤口里,一天不到伤口就消失,是真不小心划伤不小心掉进去,还是“不小心”让亮片进到李然身体里,宁祈言不太相信这么巧合的不小心,所有的不小心撞到一起就不是不小心,是很小心。
这么一看,上辈子的那些经验似乎不太管用了。
宁祈言想着,李然“不小心”撞到江青葵,明年七月十号在锦明广场与江青葵搭讪,然后金建宇潘兴丁效绑走她,李然又“及时”发现被骗,逃出升维的那个废弃仓库,跑五公里去报警提供位置,“正巧”在离仓库一百米的地方找到被打断腿强撑着移动的江青葵。
上辈子就觉得巧到古怪的地方,这辈子只多不少。
金建宇要求李然还债的地方与金建宇绑走江青葵的地方“正巧”都是锦明广场,巧巧巧,真都是“巧合”,那他怎么没“正巧”把金建宇潘兴杀了没“正巧”活到一百岁?还不是重生了才有机会想这些,还不是二十四就死翘翘。
宁祈言勉强笑了一下,说起来,重生才是那个最大的“巧”字。
然而再怎么想也想不出头绪,宁祈言晚上睡不着就会琢磨自己的“重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惜无解,和这些疑云一样盘旋在四周,只让人喘不上气。
下次再与李然有交集是高二下学期了,他要想办法避免卫景明被李然从楼梯上推下去。宁祈言略略翻过笔记本,最后是明年七月十号,李然在锦明广场合伙金建宇搭讪并绑架江青葵。
李然。宁祈言对他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他确实伤过江青葵,还参与了绑架,即使上辈子在法庭上被证实他的确不知道自己在参与作案,直到江青葵被拖上车才知道金建宇说的”找你同学说说话“是假,后面也极力摆脱控制跑去报警带路,但是不可能完全放下芥蒂,伤害还是造成了,无心无意伤口却难愈,宁祈言还是恨他。
再加上他又伤了卫景明,这总没什么原因了。
另一方面,宁祈言知道了他被迫还债的情况,看到他在电话里卑微求人,对他不产生同情也不可能,再加上诡异的事情层出不穷,他竟然下意识希望李然的伤人举动是受了控制。
宁祈言也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做不到纯粹的恨与同情,夹在中间只能宽慰地想,这次伤的是自己。
只能等了。再多疑惑都要等个时机慢慢解开,再急也要一天天地过。
宁祈言往后一躺看着天花板,正午的阳光从窗户里撒进来暖洋洋的,照得窗台上摆着的玻璃小模型闪闪发光,在他眼前的天花板上烙下光印。亮晶晶亮晶晶,江青葵的腿没流血没受伤,好幸福。
他兀自笑了一会,起来抽出金色的星星纸,愉快地写到“小葵的腿也没有被划伤”,叠好,挤成鼓囊囊的星星,又写了一个“运动会跑了三千米第二,大家都很开心”的星星。然后他坐着想了想,犹豫地写“大家都没有讨厌我,阿姨对我很好。”
笔停了停,宁祈言突然有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一点加到上面,看了看星星纸还留着空白,还是写到。
“江青宸也是。”
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宁祈言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浅淡的点,想起江青宸漂亮眼睛下的浅淡泪痣,然后把三个金星星扔进罐子里,飞速抽了一条银色星星纸写“李然身上很多问题,无解。观察梁易旻。”
管他呢。
宁祈言把罐子放回书架上,低头从床底拉出一个盒子,找出一个手机,充电解锁。
江青宸没义务对他好,怎么做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手机缓缓亮屏,宁祈言输入密码0203,一边想着二月三号该怎么给盛阿姨买个生日礼物呢,一边打开相册翻找。
宁汀白当时把自己的东西扔得七七八八,就宁家老宅留着一些她也不愿费心去扔,放在那里了。然后把手机,家门钥匙,自己的银行卡,遗嘱和一枚玉坠都留给了他。宁祈言当时问过她怎么处理,宁汀白回答得很随意。
“想扔就扔,但是把玉坠和‘江潮’留下,店先放宁澜景那里,到时候给你。”
宁祈言怎么舍得扔,她留下的东西这么少,当然是一件件地留到现在。
手机里的照片足有三千多张,宁祈言翻过太多次几乎记住了顺序。他找了一会,停在一组照片那儿,皱眉。
说起“古怪不合逻辑”,其实他在宁汀白的照片里看到过。一扇门立在黑夜的草地上,四周全是野生的植物,闪光灯给这扇孤零零的白门曝出一圈诡异的光,幽幽的,凭空增出荒诞感。
照片的地址是荷兰,宁祈言再一翻,上一张是躺在草地上拍星空,只不过角度没把握好,地面占了大部分,拍到旁边人的一截衣袖,袖扣亮晶晶,诡异地发亮。
到底在亮什么。
这两张莫名其妙的照片和宁祈言搞不懂的亮片一样,亮得莫名其妙,出现得莫名其妙。不过宁汀白铁定与这些事情无关,宁祈言关上手机,觉得自己精神太敏感。
宁汀白留给他的青色玉坠托在手里微微生凉,驱散了一些焦虑急躁。宁祈言把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礼物握在手里,恍惚间以为自己又悄悄握住了宁汀白微微发凉的手指,在非洲无垠的草原上,在阿拉斯加的雪地里,有力,静默的手指,默许他短暂地握着,过一会就要轻轻抖一下,让他放开,自己再去忙别的事。
“我会保证不让她伤心的。”
生凉的玉坠把他的手也烘凉,恍惚间又是宁汀白去世的那个冬天,凉意渐渐变冷,让他的手背生出冻疮。宁汀白已经去世十五年了,宁祈言无可奈何地叹气,想,然而他还是总在这些心慌无奈的时刻想到她。
明明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却还是一遍遍地拿起她的东西,宁祈言自言自语:“已经避免让小葵受伤了,我做得怎么样。”
左腿一直疼,宁祈言觉得放松:“盛阿姨对我很好,江叔叔对我很好,江青葵很健康,江青宸也没有讨厌我。”
玉坠最后被他放回去,手心里的凉意慢慢褪去,宁汀白带来的那场风雪并没有卷土重来,宁祈言知道自己只是又在想她。
“他们都过得很好,我目前为止没有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