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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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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有时候是哭了也得不到的。

宁祈言刚明白这个不久,有一天中午,他和弟弟妹妹们在一起午休,他一向睡在最外面,江青宸睡在中间,江青葵睡在最里面。三个人排排躺在床上,宁祈言死死地拽着江青宸的胳膊,害怕他睡觉不老实打到里面的江青葵。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宁祈言感觉到有人在床边动作,猛地睁眼,发现是盛流霜,于是惺忪着坐起来。

盛流霜摸摸他的头,说她是来抱江青葵的,她一会儿要去医院。

宁祈言点头,躺下了。

盛流霜抱走江青葵,回来看到两个小孩挤在一起,想把江青宸往里挪一下。结果江青宸的胳膊被宁祈言拽着,怎么也挪不动。好不容易把他的手松开,江青宸又条件反射地一把抱住宁祈言的胳膊,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看得盛流霜忍俊不禁。

盛流霜俯下身亲他们:“真可爱——宝贝,我爱你。”

宁祈言听到了,他感到幸福,像在梦里一样。

当哥哥可以让他正当地收到“我爱你”,宁祈言从那以后喜欢当哥哥。

宁祈言收集了很多“我爱你”之后也学着别人把“我爱你”说出去,他是一个好学生,凡是说出去的效果都不错,他第一次在电话里见到宁汀白的时候就说了,但他这个特别的妈妈好像不怎么喜欢这句话。

后来宁汀白带他走了,他也确定了她确实不怎么喜欢“我爱你”。

从江家走的那一天宁祈言并没有哭,他已经习惯了分别,很老练地给弟弟妹妹擦眼泪,然后做出承诺:“不要哭,我们可以每年都见面。”

又是假的,但凡他做出的再见面的承诺,似乎都是假的。后来他跟着宁汀白环游,回到锦京后住在宁家,不久宁汀白去世,他没有多呆,很快去了安蓉。

从五岁离开江家,一直到十七岁,宁祈言再也没见过他的弟弟妹妹。

——

宁汀白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宁祈言这么觉得。

她只能算一个朋友,而且有点过于随心所欲。

反正宁祈言挺失望的,他跟着宁汀白跑了三年,她一句“我爱你”都没说过,简直太过分了。

宁汀白有很多秘密,有一些夹在她的皮夹子里,皮夹子夹在外套胸口上的口袋里。他们在非洲西北部海岸的加那利群岛看星星,星光璀璨的一个夜晚,宁祈言不小心把外套摔在地上,摔出了皮夹子,摔出了几张照片。

宁祈言捧着照片,不知所措地偷偷看了好几眼。

有校服,有玩偶服,还有婚纱。

宁祈言感觉自己闯祸了,捧着照片去找宁汀白。

宁汀白坐在房车顶上抽烟,星火一点。宁祈言举着照片爬上去,坐在她旁边。她转头,招招手问:“怎么了?”

宁祈言把照片给她,说:“我不小心弄出来了,不知道原来放在夹子的哪里。”

他小心说:“妈妈,对不起。”

宁汀白愣了一下,烟头灭了一瞬。她把照片拿起来,对着星星一张一张看,顺势叼着烟,含糊地问:“……你都看过了?”

宁祈言觉得没有撒谎的必要:“嗯。”

宁汀白没说话,静静地抽完一支烟。她从里面抽了一张出来,给宁祈言看。

“这张好看吗?”

光线太暗,宁祈言凑近了仔细看。

“……好看。”

“那这张呢?哪张更好看?”

宁祈言谨慎地选了半天:“这个吧。”

宁汀白低笑着:“为什么?”

“裙子大,比‘狼妈妈’的那件还大。”

宁汀白对“狼妈妈”不感兴趣,她把照片收起来,又点了一根烟,呛得宁祈言直咳嗽。她看着他,淡淡地说:“对不起啊,呛着你了。”

恶劣!

宁祈言想,这分明是他选的那张不合她心意,她故意的!

他捂着鼻子离她远了一点,闷闷地说:“不选那张了,选校服那张。”

“哦。”

宁汀白把烟掐了,烟味飘飘悠悠走了。

“你喜欢小提琴?”宁祈言仔细想着照片上的东西,“阿姨说你以前也是拉小提琴的,拉得很好。”

“不喜欢。”

“……哦。”

“我特别讨厌小提琴。”

“哦——”

宁祈言又大着胆子问:“你不喜欢婚纱?”

“……”

他屡屡受挫,有点泄气,抬头瞧了她一眼,还是继续问:“你不喜欢‘我爱你’?”

宁汀白看着他,偏头:“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宁祈言理直气壮:“你从来没说过。”

“没说过不代表不喜欢。”

“哦。”

宁祈言奇怪:“喜欢为什么不说呢?”

宁汀白终于露出一个笑,一把呼噜上他的头发。

“你敢啊。”

“我敢啊!”宁祈言挺胸抬头,“我爱你!”

宁汀白好像眯起眼睛。宁祈言知道这一般代表着事态升级,缩头。

然后他听见她喃喃:“我爱你。”

宁祈言吃惊,没想到她真的说了,兴奋得心跳加快——好有成就感!激将法管用了!

宁汀白没看他,噗嗤一声笑了。

她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抽得很慢很慢。

“你要知道,有时候‘我爱你’特别讨厌。好多东西都不能用它来说,它不合适。”

宁汀白笑着说,烟屁股烫到她的手。

宁祈言于是学会了,“我爱你”有时候是口是心非,可能还伴随着烫伤的疼痛。

那是他主动从宁汀白那里学到的唯一的东西。三个月之后他们回国,又过了不到一年,宁汀白在医院里去世,临走前宁祈言从学校里逃出来跑到医院里见了她最后一面,她还是淡淡的,朝他招招手:“怎么了?”

宁祈言短暂地陪了她一会儿,她和他聊天,内容很没营养,甚至劝他谈一段校园恋爱,然后早婚早育。最后她让他照顾好盛流霜一家人:“你是哥哥,对吗?”

宁祈言旁观了她离开的全过程,还是平平淡淡的,连哭泣都轻柔。他很佩服她,死了还能掌控全局,以后他也能这样就厉害了。

就是有点太寂寞了。他想,坐在她的碑前看太阳落山。

“你为什么不说‘我爱你’呢?”

宁祈言不明白,每次来都问问她,她当然沉默,和之前一样不屑一顾,或者只是有口难言。

宁汀白是一个粗暴的教育家,她的耐心只能有一份,显然没有给宁祈言,宁祈言从她身上学到的东西有限,她死了之后他的死亡教育也完成了。

太阳闭上眼睛明天还会睁开,人闭上眼睛明天如果不睁开,要么是装睡,要么是死了。

至于其他教育,什么生命教育,宁祈言草草肄业。

“我爱你”的收集工作,在宁祈言去到安蓉之后渐渐停止了。他最终在长达十年的收集工作中成为了一个“我爱你”的经验主义者。

后来,宁祈言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宁汀白。

“我爱你”这三个字的不断加码,逼迫某些真情实感不得不变成难以启齿的负担。冲动也学会缄默,因为他深知不自量力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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