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告一段落，江青宸又去医院打了三天针，终于痊愈了。宁祈言颁给他的奖状被他裱起来挂在床头，每天早上起床和晚上睡觉都能看见。宁祈言问他为什么要挂偏一点，江青宸的意思是，挂在正中间的必须是结婚照。

宁祈言：“还有这种规矩吗？”

江青宸：“有，爸妈就是这么挂的。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所以那个地方先不挂。”

宁祈言点点头：“行，我打算去北山墓园一趟。”

江青宸立刻明白：“去看宁阿姨吗？我跟你去，早就该去了。”

七月里太阳毒辣，当空悬照，只有下午是出门的好时候。宁祈言和江青宸到达北山，太阳刚好开始落下，墓园里没什么人，一步一步走上去，所有的墓好像都一样。到宁汀白的墓前，宁祈言像往常那样擦干净墓的周围，摆上花和花生酥，跟她说：“妈妈，下午好。”

江青宸站得离他有些远，宁祈言说话就不用压低音量。他说：“一切的事情都结束了，现在我知道那个计划的内容了。”

没有风，宁祈言继续说：“上次我见到你，问你，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说这个要我自己去回答，我现在想想，觉得你是对的。”

“但是答案是什么，我也拿不准。盛阿姨说存在的意义一开始只是一颗受精卵，她还说我存在的意义，有一条是让她感到幸福。这个答案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明明让她感到幸福的，本应该是你。”

宁汀白的墓前卷起了一缕风。

宁祈言说：“妈妈，出乎意料的是，我现在过得很幸福，非常非常幸福。我有家人了，还有爱人，是江青宸。今天我带他来了，一会儿他要和你说话，你不要嫌我们烦啊。”

他摸了摸墓碑的边角，那上面还残存着阳光，也仍散发着温热。手心是温暖的，宁祈言对宁汀白说：“其实存在的意义吧，确实太难回答了。我现在这么幸福，可能答案只能是，就这样存在着，然后等明天、后天，再问自己这个问题。”

“重生的事情，我还是没搞清楚，但是也不重要，如果有机会我想弄明白。你明明知道，怎么不全写下来呢？哦，那些照片还在我那里，等哪天我不能帮你保存了，就还给你。”

墓前的那缕风吹鼓了花纸，吹过他的耳朵，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留下。对面的人还是宁祈言熟悉的样子，在她那里似乎什么都无所谓，眼前的一切都是水一样流走。

宁祈言和她对视。

“我爱你。”

“对不起，我的存在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宁汀白，你下次好好环游你的世界去吧。”

他告诉她：“妈妈，下一次你不要再当我的妈妈了，你就去当宁汀白。”

静默片刻，无话可说。宁祈言冲她摆摆手，说：“好了，我不打扰你了，江青宸有话和你说，他第一次正式和你说话，我感觉他很紧张。”

江青宸远远地看见宁祈言走过来朝他招招手，知道该自己过去了，便提着准备的东西走到墓前。这些吃的都是问妈妈买的，全是宁汀白喜欢的东西。宁祈言跟他说：“你聊吧，我下去转转。”

江青宸就自己站在宁汀白面前。

墓前那两束百合花被微风吹得颤动着花瓣，江青宸看着宁汀白的照片，心里紧张，先跪下来朝她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宁阿姨，我是江青宸，去年说了要正式拜访您的，今天我就过来了。”

“那个，妈妈现在身体很健康，事业也很好，和爸爸的感情也很好，您不用担心她。”

“宁祈言跟我说您不喜欢啰嗦，我不想惹您烦，就直接说了。可能妈妈早就告诉您了，但是我还要说一遍，我、我喜欢宁祈言，我和他在一起了，我一定会对他好的。”

江青宸被风迷了眼，再睁开眼睛，墓前的百合花倒了一束，他连忙扶起来，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宁汀白对自己不满意。

其实宁汀白的眼睛实在冷冰冰的，江青宸不知怎么的感觉如芒刺背，再被太阳晒着，出了一头汗。

“关于宁祈言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有幸能遇到他，我会真心对他的。他一直跟我说，他很敬佩您、很感激您，我想他很爱您，也很想让您爱他，但是他觉得欠您太多。阿姨，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您能幸福，我也希望宁祈言能比现在幸福。”

“妈妈很爱您，我们现在过得也很好。您送我和江青葵的镯子我们还保存着，谢谢您。我是真心和宁祈言在一起的，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他再受苦了，请您监督——哦，您想监督就监督，打扰您了，妈妈也会监督的。”

话说得颠三倒四。江青宸有些懊恼，伸手摆了摆墓前的花和吃食，朝她鞠了一躬：“请相信我！”

风渐渐停了。花纸不再簌簌作响，花瓣不再摇摇欲飞。宁汀白看着眼前的落日，一如昨日，一如明日。

江青宸心里酸楚。如果没有这座墓就好了，如果宁汀白和宁祈言都有平凡的人生，那他就可以握着宁祈言的手，对着宁汀白鞠躬，接受她的审问……如果那样就好了，如果那样，所有人都可以更幸福一点。

“阿姨，再见。”

江青宸最后对宁汀白说，往山下走，看自己的影子在台阶上被拉长，弯曲。山上的墓沉默地投下一道影子，他从它们旁边走过，没有得到特殊的待遇。走到半路，他看见宁祈言，正蹲在一座墓前，认真地看着什么。怕打扰到他，江青宸默默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宁祈言转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你来啦？”

“嗯。”江青宸说，“我说完了。”

宁祈言又看了一会儿那墓碑，上面写着的名字是不认识的，只知道这位老人高寿，九十八岁，可以称得上寿终正寝。

宁祈言说：“我之前最讨厌这座墓。”

江青宸：“是因为她吗？”

宁祈言叹气：“我当时一直在想，为什么躺在里面的人不是我。幸好还有机会，不然——”

他留着半句话说不出来。很快，宁祈言笑了，喃喃道：“这次她不会生我气了，也肯定能吃到那个草莓蛋糕了。”

江青宸：“哪个草莓蛋糕？”

宁祈言笑：“还没研究出来呢。”

“等你研究出来再说。”

“那不然呢？”

江青宸握住他的手：“我也要吃。”

宁祈言：“好啊，你还是试吃。”

他们牵着手，慢慢走出墓园，江青宸跟宁祈言描述了一遍他刚才和宁汀白说话的过程，最后说：“我觉得她对我不是很满意。”

宁祈言：“怎么会，她为什么对你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