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摇摇头,语气中流露着清亮的恳切,“中郎将瞧着英俊,声音听得也沉稳,妾没有觉得怪怪的啊…”
太平又将目光挪到李嫣儿身上。
她根本不用说话,眼底浮起那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便足以证明二人一拍即合。
步辇停在弘文馆门前。
门吏匆匆自台基跑下,躬身行礼,“臣参见公主殿下。”
太平踏上台阶,径直往里走,“去把上官婉儿喊到正殿来见本宫。”
她的语气掷地有声,不容半分迟疑。
不多时,上官婉儿自正殿而入,只看到太平正坐于案几内侧,手上正拿着今日遴选侍读的考题。
一共只有两道题。
其一:昔孟子少时,废学而归,孟母方绩,引刀断其机杼,以诫之曰:"子之废学,若吾断斯织也。"孟子惧,旦夕勤学,遂成大儒。夫母之教子,严而有恩;子之受教,改过迁善。然则,教之不行,子之不肖,为母者当何如?且古之贤母,非独孟母也;教子之道,亦非独断机也。今欲使天下母子各尽其道,其术安在?诸生其详陈之。
其二:以春末为题,赋诗一首。
她好大的胆子。
天后没有授意她便敢这般含沙射影废太子之事。
不过此计堪称以儒家之矛攻儒家之盾的绝妙手笔——她巧妙借孟母教子的典故映射天后,将朝堂上剑拔弩张的国事,轻飘飘转为寻常人家的母子纠葛。
如此一来,原本站在儒家父权体系下、以“君父”纲常为依托的争议,瞬间被拉进“孝道”的框架里。
那句“子之不肖,为母当如何”,更是字字诛心,将李贤逼到油烹火烤的绝境——坐实“不肖”之名。
而天后便稳稳立在“对儿子失望却仍念骨肉”的可怜境地,任谁看了都要先软三分。
至于最后那句“如何能让天下母子各尽孝道”,便是试探了。
一步棋,既帮天后堵了悠悠众口,又占尽了道义高地,当真是好一番算计。
她将宣纸放回到案几之上,还未开口,便听到小吏进来回禀,“殿下,有人对考题存疑。”
“要求见主考官。”
太平眼神微变,“何人?”
小吏应道,“回殿下,是英国公家的娘子李若瑶。”
李敬业的女儿。
上官先行至西侧殿,刚跨过门槛便看到一青衣女子正立于案前,手中还捏着试卷宣纸。
眉目带了几分桀骜不驯。
见到主考官进来也只是淡淡颔首,上官并未走近,只立在门内不远处问道,“何事?”
女子声音清亮,“题目称孟母断机是贤母典范,可若有人借‘教子’的名头,行满足一己私欲之实,这般行径,又该算哪门子的‘贤道‘呢?”
这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上官婉儿轻笑了笑,“娘子可将此话撰写于策卷之上,我自会上呈公主与天后。”
说罢转身想离去。
“若是应答自然是撰写于策卷之上,但若是对题目有异,你这个主考官是不是该给出解释呢?”
“还是说,你根本就解释不了,这只是你用来攀附权势的手段罢了。”
身后的女声不依不饶。
上官婉儿再次转身,目光聚在她身上,“即便是,又当如何?”
她没有回答女子的问题,也没有将自己拉入自证的境地,只是用上位者的姿态反问于她。
自然也会惹恼她。
“你一介出身掖庭的罪奴,有何资格来考核于我们这些世家贵女!”
这是诛心之言。
席坐在她前方案几的女子突然站起身,转身正视于她,“何时瓦岗寨寇贼出身也能称作世家了?”
说完她看向上官婉儿,微微颔首,复而坐下。
女子脸涨得通红,博陵崔氏,有什么了不起!
“若无异议,娘子还请坐下。”
她倒是好脾气。
一直在门廊下的太平,将这一幕都尽收眼底。
还未听劝坐下的李家娘子被小吏告知,公主宣召。
她被小吏引着出了弘文馆,接着便由内侍亲自引路,宫道都换了好几条,依旧没有见到公主。
而是到了内侍省的掖庭。
女子慌忙诘问前方引路的人,“这是什么地方?不是说公主召见么!”
“怎么会来掖庭!”
“娘子既知道是掖庭,那也不必我再重复。”内侍含着冷笑,抬手将她向里边引,“公主说了,让您去里边好好想想‘掖庭罪奴’四个字。”
她含着泪张牙舞爪的反抗,“放开我!我要见公主!”
“我是英国公之女!”
两个黄衣内侍利落地将她双手压住,强行驱赶入内。
大门关上时,方才的内侍轻啐了一声,“敢不守宫中的规矩。”
“从前英王妃就是在这被饿死的!”
薛绍一直在弘文馆门前等到正午时分。
见太平出来,便大步迎了上去,手中攥着一方精致的木匣,刚喊出一声“月儿”便对上太平冷漠的眼神,顿时心下又沉了下去。
只觉舌尖发涩,再难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