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去了茂州。
茂州所辖有四个县,十个羁縻州。
这十个羁縻州是由羌族部落首领世袭管理,每年向朝廷纳贡,助战,以防吐蕃侵袭。
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维州。
那是吐蕃通往成都平原的交通要道。
维州依旧保持着母系氏族的传统,现如今的首领刚刚上位,据说是一位年仅三七的妙龄少女。
刚刚入城,便瞧见戌边的士兵倚在石墙根下晒太阳。
羌人建筑与唐人不同,多以石片垒砌,依山就势,层叠而上,远望如巨鹰巢穴嵌于崖壁。
能用石头造出这般精致的建筑,太平有些佩服世世代代居住在此的女子。
突闻啼声如雷。
一队人马旋风般卷至眼前,当先一匹乌骓马,通体如墨,唯四蹄雪白。
马上之人红袍翻飞,乌发间银铃脆响,额前缀着的孔雀石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她在太平跟前勒住马,马蹄高扬,居高临下。
“唐人?”
声音清越,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羌地特有的清亮。
阳光落在她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影,明明是审视的姿态,眼神中却没有敌意,反倒藏着几分好奇。
同行的三人穿得那般体面,不似寻常前来通商的商人。
岑引正想要上前,却被太平按住胳膊,随即往前半步,“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格桑?”
马上的女子微微怔住,那马儿也似迎合主人一般轻轻刨了刨蹄,“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太平笑意温软,“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拉姆,便告诉你。”
听了这话,格桑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你到底是什么人?”
刚刚送走吐蕃的人,便来了唐人,这让格桑心里头开始打鼓。
太平见她神色紧张,心中猜了个大概,“将军自城外而来,身后带着精兵,是去送吐蕃使者么?”
格桑闻言,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短刀,岑引见她的动作,唯恐生乱,立马上前表露身份,“此乃大唐太平公主,还不参拜!”
话音落下,先被吓住的却不是格桑,而是城门口的一队唐军士兵。
城门郎率先跨刀走近,福身行礼后验过鱼符,才带领一众士兵行礼,“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格桑有些慌了,倒不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而是她如何知晓方才送的是吐蕃使者出城?
若是被她知晓私通吐蕃…
唐人的驻军虽不多,但茂州离这里只有几十里路程,到时候大军压境…
她上前俯身行礼,“格桑见过公主殿下,释比在碉楼,我领公主去。”
城门郎见公主要随羌人去,连忙上前一步,“公主,末将带一队门卒随行护卫。”
太平却摇摇头,“不必,有格桑将军在,本宫不会有事的。”
格桑领着太平三人上了崖壁的石楼,门口守着两名持弓的羌女,见了格桑才侧身让开。
进了石楼,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扑面而来。
正堂的石椅上坐着个女子,一身青布长袍,发间没插银饰,只别了支木质发簪,唯有额间那枚孔雀石,比格桑的更亮些。
“释比,这是大唐的太平公主,说要见您。”
格桑站在一旁,语气恭敬。
拉姆起身自石椅走下,行至太平跟前,没有行唐人的礼,只是双手交叠在胸前,“维州释比拉姆,见过太平公主。”
太平回以浅笑,掠过她身侧,“方才见着有几名吐蕃人自城门而出,不知是所谓何事?”
她是有备而来的。
但唐人历来听说是男子主事,军政要务更没听说有女子插手的先例。
不过…又听说如今唐人是天后主政,派女儿来处理此事也说得过去。
拉姆此时心中纠结不已,只能硬着头皮否认,“公主,方才是几名吐蕃的商人与我们谈论通商贸易之事。”
太平沉默许久,目光落在堂外。
那里能看见族人正在垒新的石墙,几个羌女背着石块,脚步稳得像扎在地里的树。
她忽然开口,“辛苦建下的家园,要拱手让给吐蕃人么?”
“公主何出此言?”拉姆的声音有些急迫,“维州的石城是族人一砖一石垒的,我怎会拱手让人?”
她顺着太平的神色看过去,一个年幼的羌女正踮着脚,把石块递给高处的妇人,两人的笑声顺着风飘上来,干净得像崖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