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般痛快地交出账册,反倒显得问心无愧。太平不动声色地示意上官婉儿收下,目光却始终锁在封言道脸上。
“是不是冤枉,可不是这几本册子说了算的。”太平起身,步履无声地立在他面前,“本宫只问你一句——那救命粮,究竟是如何变成连牲口都不肯吃的秕谷的?”
封言道浑身一颤,竟扑通跪倒在地,以袖掩面,声音瞬间染上哭腔,“殿下明鉴!臣…臣实在不知啊!漕船抵岸时,是姚参军亲自带人清点搬运;入库封锁,也是他一手经办。可…可等到开仓放粮那日,满仓的粮食竟都成了秕谷!”
“许是…神灵怪罪吧。”
疯了吧他。
找不到替死鬼就怪神灵。
“你都惹到神灵怪罪了,还冤枉么?”太平轻笑,“神灵可比本宫明察秋毫多了。”
“封大人到底…做了天怒人怨的坏事,连上天都看不过眼了?”
“还是…封大人命不好,跟神灵犯冲?”
封言道伏在地上的身子开始颤抖,仿佛真的被神灵之怒所震慑。
“殿下,臣…臣命该如此啊!自任濮州刺史以来,夙夜忧叹,唯恐有负圣恩。许是…许是臣才德浅薄,不堪重任,上天才降此灾劫警示…”他重重叩首在太平跟前,“臣恳请殿下革去臣刺史之职,另择贤能!只求平息天怒,救濮州百姓于水火!”
太平闻言轻笑,“好极。既然封大人自认命格有亏,惹来这场祸事,本宫便成全你。”
她踱步到封思敏面前,“即日起,革去封言道濮州刺史之职,由你接任。让我们瞧瞧——”
话音微顿,“若连你儿子的命也压不住这‘神灵之怒’,那你们封家,可就真是天命该绝了。”
话音落处,满庭死寂。
封家父子面如土色,而一直冷眼旁观的宋璟与刘仁轨,此刻也难掩惊容。
宋璟原以为这位年少公主不过仗着天家威仪发作一通,岂料她竟在谈笑间完成了一场刺史更迭。
这已超出寻常吏治整饬的范畴,她利用天命的裁决给封家父子布了一个局——若赈灾不成,便是封家天命该绝;若成了,也不过是将功折罪。
而刘仁轨更是惊叹于她的魄力,她根本不屑寻找贪腐实证,用天命为由,以子代父,将整个封氏的命运与这场灾劫牢牢绑定。
那种敢于将整个棋局掀翻重来的魄力,深得天后真传。
太平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封家父子,对上官婉儿微一颔首,便欲向准备好的居所走去。
待行至回廊转角,却见宋璟静立灯影下,霜色官袍染着清辉。
“殿下。”他趋前数步,躬身长揖,“封言道在濮州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今日虽受挫,恐不会坐以待毙。”
他抬起眼帘,“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寻得实证,将其勾结贪墨之罪坐实,方能永绝后患。”
太平驻足,廊下风灯在她眸中投下摇曳的光。
“宋县尉如今倒不觉得‘女子不得干政’了?”她唇角微扬,带着一丝玩味。
宋璟整个人猛地一僵,仿佛被钉在原地。
他不得不承认,方才目睹她谈笑间罢黜刺史的魄力,竟让他暂时忘却了那些奉为圭臬的礼教纲常。此刻被骤然点破,才惊觉自己言行相悖的荒唐。
“臣…臣…”喉间突然被哽住,所有辩白都化作无声的煎熬。
太平见他窘迫,也不穷追,只留下轻飘飘一句,“既然关心政事,便去找姚崇。问清楚朝廷的米,究竟是怎么变成秕谷的。”
宋璟看着那裙裾上翻飞展翅的凤鸟远远离去,却依旧僵直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本该因那句诛心的反问而深感羞辱,本该为她将自己如同封言道般随意玩弄而愤慨。这般近乎野蛮的政治手腕,全然背离圣贤教诲,他理应嗤之以鼻。
可为何胸腔里鼓噪的,竟是这般…引人入胜的悸动?
“那是因为他贱。”回到居所,太平将粥碗放置在案几上回应上官婉儿的话,“因为贱,所以喜欢被虐。”
言罢,她手扶案几,目光倏然转向婉儿,唇边似笑非笑,“你呢,甘不甘愿被月儿拿捏呢?”
愿意!
当然愿意!
上官婉儿走到她跟前半蹲下,仰起脸,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望着她,声音又轻又软,“那你拿捏了我,就不能拿捏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