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过是有心之人编造出来的说辞罢了,当年父皇与母后定洛阳为东都,意在其地处通济渠与黄河之间,江淮漕粮经通济渠北上,洛阳是必经之地。”
“而长安若想达到洛阳今日之繁荣,需要增设多少转运点?耗费多少民力?虚掷多少国库银钱?今日为守长安开柏崖仓,明日是否还要为固守关中,再开十个‘柏崖仓’?”
“况且柏崖仓位于黄河中游,通济渠并未直接连通柏崖仓,若要直达长安,江淮漕粮需从通济渠末端强行转入黄河,不仅要逆流而上百余里,还需穿越黄河与通济渠交汇处的浅滩地带,不仅航速慢且损耗率极高。”
“这不是画饼充饥么?”
韦思谦愣住。
她不是怀着孕在后殿生孩子么?
怎将河流走向知道得这般清楚?
姚崇补充道,“公主殿下推行分段转运,为的是天下漕运畅通,为何要将这为国为民之举又搭上党派之争呢?”
上官婉儿看向殿中诸臣,“郑大人,郭大人,徐大人可还有异议?”
“臣等附议。”
走出正殿,姚崇撇了一眼韦思谦,“你是不是在想,她不是忙着生孩子,如何将河流走向研究得那般透彻?”
韦思谦被说中心事,横眉冷眼道,“你个老狐狸,知道就说出来,少阴阳怪气的。”
姚崇拢着袖子踏雪而行,“有一日我当值,瞧见上官婉儿捧着舆图,河工册子往后殿去,如今想来并非是她自己看的。”
“她在濮州时,三两下就抄了封言道积攒数年的漕运账本,换个人敢去动么?”
韦思谦猛地驻足。
姚崇却已踱出丈远,慢悠悠补了一句,“某劝韦兄收起那些心思,这位殿下啊…”
“聪慧机敏,心思深沉,又有雷霆手段。”
回到寝殿,炭火依旧暖融。
太平由着婉儿替她解下氅衣,忽然轻笑,“姚崇倒是有些意思。”
婉儿将暖炉重新拨旺,“姚崇是个极度理性之人,他的立场永远跟随最有利的局势。今日能为我们说话,一方面是因为看透天后属意洛阳之心,另一方面本也不愿因为党争而做徒劳之事。”
又转身取来安胎药,试过温度才递到太平唇边,“此人有治世之才,却无忠贞之节,用他推行新政可收奇效,但绝不能托付心腹之事。”
太平饮尽汤药,蹙眉含了颗蜜饯,“这一遭也算看明白这人,且放着不用理会,他为他的国祚延续与政治理想,上一世认定了女子干政会政治失衡,朝局崩坏,这一世便让他看到不一样的景象。”
“如此,他即便不是我们的人,照他的性子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我奇怪的是,濮州他那般刚硬,与如今圆滑之态实在不合。”
婉儿收过药碗轻轻放下,“他入仕晚,年过三十才做了一个小小的濮州参军,又自恃才华,不甘久居人下,所以才剑走偏锋。”
“如今朝堂上,他知道立个刚直的人设能为天后所用。”
言毕,她便小心扶着太平在床榻边坐下,仔细在她腰后垫好软枕,这才屈膝蹲下身,手法熟稔地为她揉按起有些浮肿的小腿。
“快别说这些了,整日里不是柏崖仓就是漕运,听得我脑仁都疼。”太平说着,伸手将她拉起来,“你也起来缓缓,陪我说些别的松快松快。”
松快…
听到这个词,婉儿开始警惕起来。
她翻出一本神志传,“我给你读书吧。”
读个鬼。
“不读了,我问你些事。”
这就更让人心慌了。
婉儿放下书,几乎是屏住呼吸。
太平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你从前房中有个女官,是你舅舅郑休远的亲侄女,亦是入了册的在编女史。前夜你在书房看了一整夜漕运图未曾回来,是她守着的吧?”
“她还说了一句,关中疲敝,河南雄厚,此乃天下格局,非一仓一渠可逆。”
是,连话都复述得一字不差。
“她是我的表妹…”
太平适时一笑,“这般有才情的表妹,让给我到我身边伺候,也不算委屈她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