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家变,掖庭为奴,她身如飘萍,命若草芥。受天后赏识,予她笔墨,教她学识,许她以女子之身参决机要。
然,天后予她权柄,予她重任,却从未予她为人最基本的选择之权。
她的一生都在无奈中蹉跎。”
“绝笔时,她写道,妾本微贱,蒙则天皇后拔擢,司文翰。中宗登极,迫于形势,与韦庶人周旋,实非本心。近密启相王,愿助其子正位东宫。今兵起仓促,未及自明,若以干政为罪,婉儿甘受斧钺,但求一言:妾非谋逆,只为生存。
诗文中,她写道,莫怪人题树,只为赏幽栖。 ”
婉儿循着声音,赤足踏在柔软的地面上,那触感像是走在时光的涟漪中,前方是未尽的迷雾,亭阁高处坐着两位道士装束的老者。
“痴儿,丢了这一切,为本心所向,肆意挥洒如何?”
“痴儿,你这一生被各方用来盛放权力、阴谋、情爱,却唯独没有盛放过你自己纯粹的灵魂,丢了这一切罢!随我回去!”
“痴儿,后人或笑你依附,或怜你飘零,或仅记你文采,无人知晓你身上半分风骨。随我回去罢!”
声声呼唤,如同梵音,又似最温柔的蛊惑,直叩心扉,都戳中了她灵魂最深的疲惫与渴望。
是啊,丢了这一切…丢了这无尽的周旋,丢了这身不由己的枷锁,丢了这被人定义的一生。
随他们去,去一个没有权谋倾轧,只需面对本心与清风明月的地方。那该是何等自在,何等痛快!
脚下虚浮的“地面”忽然变得绵软而富有弹性,随即一股温和的托举之力自下而生。
婉儿感到身体一轻,仿佛脚下生了云霭,衣袂无风自动,整个人竟真的缓缓离地,朝着那两位道士被清辉笼罩的亭阁高处飘去。
离地越远,下方那由她记忆与情绪交织成的梦境世界便越显模糊。
那些掖庭的阴冷,御前的辉煌,太平眼中炽热的爱恋,郑微冰冷的算计…都化作无声的背景。
心头积压的郁结与不甘,也仿佛被这上升的过程洗涤,变得遥远而稀薄。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包裹了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灵魂即将挣脱所有羁绊,归于纯粹与自由。
道士们的面容在清辉中显得越发慈和超然,他们向她伸出手,袖袍宽广,仿佛能容纳一切漂泊无依的灵魂。
“来…” 他们的声音合而为一,悠远宁静,充满吸引力。
婉儿几乎就要伸出手去。
就在这一刹那!
脑海中闪过一丝碎片的画面,是她自己某一次草拟诏书时,谨慎为天后提出的某个关于民生的条款,被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她这一生真的只是盛放他物的器皿么?
那些在夹缝中艰难生长的智慧算什么?
那些在算计中依然试图护住的一点善意算什么?
不也是她自己么?
她确实身如飘萍,命途多舛,被各方势力裹挟利用。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命运里,她也从未停止过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去选择,去影响,去自在的活着!
旁人不知晓她的风骨又何妨?
她知道她的心从未真正的蒙尘。
缓缓掀开眼帘,视线初时模糊,渐渐清晰。
太平守在床榻,面容憔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随即而来的是两人的四目相对。
她想要握住婉儿的手,却不料那人缓缓侧过头去。
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的温柔缱绻,没有了之前的哀婉乞求,甚至没有了昏迷前诀别般的绝望。
平静无波。
太平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这眼神堵在了喉头。
只见床榻上的人缓缓撑起身子,掀开锦被。
下榻,着履,拢衣,动作一气呵成。
犹如往常一般从容走出寝殿,全然不理会一屋子的大夫和侍女,只对贴身的女官姝儿吩咐道,“去将苏娘与崔珩请到檀园,我与她们有事相商。”
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青梅望向坐在榻边太平,等着她的吩咐,却只听她许久才说了一句,“无妨,她许是…刚醒没缓过神。”
这是嘴硬。
她知道她这次是彻底寒了心。
没缓过神的人,眼神能那般清明冷澈?能那般条理分明地吩咐人去议事?
她是在跟自己划清界限。
为昨夜的逼迫,折了她最看重的风骨。
这也是她今晨才想通她为何要用服毒这般刚烈的方式来反抗。
檀园书房中,婉儿已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长发松松挽就,落在脑后。
她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几份卷宗和空白的笺纸,手边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苏娘和崔珩席坐在客位。
婉儿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苏娘,我要你去江南,在扬州落脚。”
苏娘惊了一下。
扬州是江南最繁华富庶之地,却也鱼龙混杂,关系盘根错节。
去那里人生地不熟…
婉儿似看出她的担忧,又补充道,“这位崔娘子曾在江南漕运上与当地一些人物颇有交情,会给你一份名单,你到扬州以后去找他们,对外就只说是在长安乐坊自己赎了身,带了些人去往江南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