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两位年轻的学士还有些诧异,他又补充道,“二位难道是今日才知晓么?”
“长公主殿下为破上官婉儿与武三思私通的谣言,曾在终南山下公开设宴,宛若婚礼一般将情意公诸于众。”
“二位没有听过么?”
两人茫然摇摇头,他们自然不知晓,那日的宴会除中书丞相外,到场的皆是皇室宗亲。
但也足以传得沸沸扬扬,宋之问今日自然又帮那两人宣扬了一番。
正说在兴头上,却只见楼阁之上如雪花一般飘下那沾了墨的宣纸,有些甚至落在了几名学士的璞头之上。
是上官婉儿。
她将无法入眼的诗文悉数从楼台之上随手便丢了下去。
她的眼中向来是容不得那些陈词滥调。
“她太过张扬了,太过张扬了!”
“历来听闻她不喜金银器具,想是一位谦逊之人,怎处事这般张扬!”
“上了位,自然是不一样,背靠长公主殿下这颗大树,未免是要抖尽威风。”
太平瞧着她手掷诗文的背影,是从前未见过的潇洒,似乎是在将自己这一世的风光都抛洒在这彩楼之上。
她衣袖翻飞,宣纸齐舞,楼下众人争相接捧,害怕自己的诗文落入尘土之中。
皇帝与皇后也被这场景渲染得兴奋起来,甚至吩咐乐师为此场景开始奏乐。
乐声越发紧凑,眼见她的手中只剩下两页宣纸,上面署名宋之问和沈佺期。
只停顿了一息,便见着她右手手指微微一松,那诗文便轻飘飘的从楼阁之上落下。
站在头里的学士抢先捡起那页诗笺,呼喊道,“这是沈大人!”
“上官大人手中的定是宋大人的诗文!”
一男子听闻后匆忙站出向彩楼上的人喊话,“素来听闻上官大人博学,但下官之作为何会逊于宋大人。”
“还请上官大人给下官一个说法!”
上官将手中的诗笺展开,娓娓说道,“沈大人与宋大人之作不分上下,只是尾联有所差距。”
“沈大人之作尾联是,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词气已竭。”
“而宋大人之作尾联是,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犹陟健举。”
“故而宋大人略胜一筹。”
谦逊在上官眼中并非优势,她看重的是诗句的气场,要有江山代有才人出的豪气。
她出生于掖庭,受武皇眷顾做了女官,在那残酷的政治中心,她在做皇帝的棋子,也在为自己在皇帝身边争得一席之地。
在那一次又一次的政变中,她靠的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信念,绝不是妄自菲薄的谦虚而活下来的。
所以宋诗更得她欣赏。
沈佺期又仔细揣摩了自己的尾联,才俯首行礼道,“论气势,下官确实输了。”
这时候太平却站出说道,“无妨。”
“沈大人虽输了气势,好在未失君子之风度,本宫倒觉得应当赏才是。”
说着便面向皇帝,“陛下,您说是吗?”
她这是在打宋之问的脸。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自然是要给足她面子,抬声说道,“自然。”
“那便赏赐华清池沐浴。”
此时天色已然漆黑,远远望去诺大的岛屿只瞧见这彩楼闪着烛光,月光如碎银一般落在湖面上,承载着那薄薄的白雾,一同流淌过拱桥。
太平在席间饮酒,望着月色神色渐渐有些迷离。
“溱与洧,方涣涣兮。
士与女,方秉蕳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吁且乐。 ”
这是出自先秦时期的诗句,描写男子与女子在上巳节这一天相约同行踏春,途中互相戏虞,再到互相赠予芍药花的场景。
当年在华清池时,上官便吟过这首词,此时伴随着笙乐声又听到有人唱起了这首词,似乎又唤醒了太平年少时的记忆一般。
她放下手中的酒殇,在亭阁之中翩跹起舞,宛若凤凰落入凡间一般。微风将两侧的樱花瓣吹落在空中,在漫天花雨中只瞧见一抹华丽的身影在风中飞翔。
上半阙唱闭后,上官示意宫人停下,自己便挽上了下半阙。
“溱与洧,浏其清矣。
士与女,殷其盈矣。
女曰观乎?
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她的唱词清雅,与月下的舞蹈配合的相得益彰。
在这华丽的彩楼之上,似乎旁人都黯淡下去,只剩下她们二人凭着默契,互诉衷肠。
她们也许同忆起了当年在华清池的曲水流觞,本以为那是自己与对方最后绚烂的日子,却没曾想遭命运捉弄,竟得上天馈赠这样多的时光。
尾音落在那满地的樱花瓣上,太平收回舞姿,醉眼朦胧的倒在唱诗人肩头,嘴中喃喃道,“陛下,妾不胜酒力,让上官大人送妾回去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