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她的脚步如同灌铅一般,每迈出一步,似乎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心口之上。
她在殿外驻足,始终望着一个方向。
“殿下?”崔湜在身后小心翼翼的询问。
太平没有回答,只抬手感受着晨起的雾气,雪白的手背落在悬在空中,似乎想要握住些什么。
“走。”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身后的人都不由得颤了一下,“去太极殿。”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殿前广场上时,原本嘈杂的朝臣瞬间鸦雀无声,那些身着斩衰丧服的大臣缓缓低下头。
斩衰丧服是重丧,当日韦后为控制宫禁下令减等丧服,将本该为中宗皇帝服的斩衰改为齐衰。
但一夜起来,百官竟默契的全部身着斩衰丧服。
身后的崔湜暗自松下一口气,也不枉他连夜去召集官员恢复重丧礼仪。
太平缓缓走到灵柩之前,“此前韦后乱政,昨夜已被诛杀,着…”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着中书舍人拟召,贬韦皇后为韦庶人,安乐公主褫夺封号,贬为悖逆庶人,不得入皇陵。”
“从即日起,大行皇帝补发丧仪,百官以麻灰抹脸,以表哀恸。”
以麻灰抹脸是从来也没有的礼数,朝野一片哗然,太平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李隆基身上。
“尤其是你,三郎。”
轻轻一句,却让门口的羽林卫上前,手中端着已经焚烧好的灰烬。
李隆基看了一眼旁边的相王,李旦却丝毫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
他自知逃脱不过,也只能默默认下。
“以三郎为例,诸位官员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一名御史顶着胆子开口,“以麻灰抹脸…”
太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人张着嘴半天没有再说出后面半句话,只颤颤巍巍跪倒在地。
“喏。”
她转身看到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徐步上前,“这不是你该坐的地方。”
小皇帝吓得大哭,只看着她似是求饶一般喊着,“姑姑,别杀我…”
太平被这哭声扰得心烦,竟当众将小皇帝从龙椅之上拽下。
“皇帝为韦庶人矫诏所立,而今韦庶人伏诛,念其年幼,还其温王爵位,迁居偏殿百福殿。”
“今,归政于叔。”
百官皆俯首向相王叩首,“臣等恭迎新皇登基。”
李旦看向龙椅旁的妹妹,她是清醒的,即便是李隆基杀了她最爱的人,她依旧在顾及大局,顾及李唐的兴盛。
母亲当年最宠爱她,是有原因的。
散朝后,刘幽求拉住张说同行,压住声音说道,“听说上官婉儿的棺椁停在公主府是真的么?”
张说看了看四周,轻轻点了点头,又抬手摆了摆,“别议论。”
“当心脑袋。”
刘幽求把他拉到自己身旁,“亏她想得出来,用麻灰抹面,你看我这脸,回去岂不是吓夫人一跳。”
张说指了指自己的脸,“谁也别说谁,我这脸还不是。”
“她那是气不顺,要拉着全朝的官员给上官婉儿哀恸。”
“谁敢说个不字?”
这时候李隆基走近,按住他们二人的肩头,“麻灰抹面是姑姑说的,上下必须遵从。”
“七日不得拭去,若脱落须得由补面官人进行补涂。”
“休要再私下议论了。”
刘幽求愣愣看着他的背影,“他这又是唱哪出啊?”
张说笑道,“唱姑侄情深呗,陛下是登基了,但他可还不是太子。”
各级官员在公主府前排着队吊唁,崔湜的车跟着她的车驾停在公主府侧门,同一旁的窦怀贞嘱咐。
“去把张说找过来,让他给上官大人撰写墓志。”
窦怀贞问道,“怎么是他?”
崔湜道,“那你去写,你敢去写么?”
窦怀贞缓缓低下头,只听崔湜说道,“张说是上官大人一手提拔的,为人又甚是圆滑,他知道公主如今想听什么。”
“当年那首舞凤迎公主,雕龙赋婕妤,甚得公主喜欢。”
“喏。”
来吊唁的人群中有一男子还身着齐衰的丧服,太平无意撇到,驻足停下。
李嫣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微微闭眼。
“那是谁?”
崔湜道,“是今日刚刚进京的潞州刺史。”
“想来是风尘仆仆,没有来得及更换衣服便来了。”
“是那个曾跟李隆基拜过把子的潞州刺史?”
“是。”
太平收回目光,继续前行,“潞州刺史不尊丧礼,笞四十,逐出长安,永不录用。”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