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地气蒸腾,即便是宫殿四角中央都用了冰鉴,屋子里的热气还是感觉得尤为清晰。
今上的风疾受气候变化,热不得,冷不得,数年武后都悉心照料。
她的手搭在李治额头两侧轻按,徐徐说道,“贤派人杀了明崇俨。”
“又与嬖童私通,私藏甲胄,今日我命其幽静东宫。”
“如何处置还要听陛下决断。”
今上眼见的微微皱眉,她要废太子,但太子监国无过,仅凭几百副甲胄实在难以断定他要谋反。
至于杀明崇俨,赵道生招供以后就自戕了,更是无从查证。
这明显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贤为太子,何须谋反,即便有些小瑕疵,朕宽恕他又何妨?”
武后起身,在他身旁躺下,“那年数九寒天,妾与陛下前往昭陵祭拜途中生下贤,那样寒冷的天,本以为这孩子活不了了。”
“谁曾想,上天怜悯,竟平安长大,还被陛下立为太子。”
“可惜这孩子实在福薄,明师傅也曾说他气弱形浮。”顿了顿,她继续说道,“英王显不也是我们的孩子么?”
“他类太宗皇帝,更宜承继大统。”
“只要是我们的孩子,何须分贤或显呢?”
贤不是她的孩子,也并非她数九寒天生下的。
她那般说不过是在提醒今上,那孩子本是活不成的,是受上天怜悯长大成人,本就福薄,若强行加恩,只会害了他。
今上揽她入怀,“媚娘啊,将他幽禁在长安吧,朕年纪大了,见不得子女离散的场景。”
他妥协了,因为他还要依靠枕边人稳固朝局。
夏日夜风缱绻,星光低语,琴音绕梁。
这气氛本该适合…
适合…
酒壶放置在案几之上,深紫色的液体徐徐灌入杯中。
山鬼的曲子,弹了数遍,她依旧没有想明白太平要做什么。
她何须介入复杂的政斗,何须冒着风险派人杀了赵道生,只为向武后展示她的聪慧?
她身为帝胄,何须如此。
那是为了自己的亲哥哥谋得太子之位?
或是想在天后面前表现一番,好顺势替自己将来的夫婿争取些利益,但大唐驸马是不能干政的,想到这里她弹漏了一个音。
“弹错了,你在走神。”她的声音平和慵懒,“在想何事?”
琴音渐止,她大起胆子询问,“殿下,为何要参与进来?”
为何?
还能为何?
还不是为了你。
“你觉得是为何?”
上官婉儿对上她的目光,鬼使神差开口,“为…薛绍。”
薛绍是此前今上就为她定下的驸马人选。
神经。
太平二话没说就回了寝殿,太子贤也好,赵道生也罢,再算上那个年过半百的狄仁杰,哪一个跟薛绍扯得上半分关系?
她侧躺在床榻上,只想骂人。
若真是蠢笨倒也罢了,若是想要来试探,那这性子,她非得要好好治一治。
裴行俭平定突厥叛乱,今上要在含元殿宴请朝臣庆功。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大殿中央的胡旋舞迷得人眼前一片姹紫嫣红,在座的朝臣从阴阳相隔又回到如今的笙歌鼎沸。
与母后作对,终被赐死的裴炎就坐在丹墀下东侧首位。
上官婉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稍加提醒,“裴将军从突厥带回归降之人,裴侍中以为应当杀之,以绝后患,震慑四夷。”
“但…裴将军当以示恩威,展大唐国威。”
太平向西面武将席坐望去,坐在首席的并非裴行俭,而是英国公李敬业。
英国公李敬业的祖父李勣为大唐功勋,李姓也是当年太宗皇帝亲自赐下,故而此人多嚣张跋扈,多有纨绔之行。
自然也不会屈居人之下。
“你告诉本宫这些是作何意?”
“在你上官婉儿眼中,我不是只会思慕男子的情痴花癫么,怎会对这些朝中…大事上心。”
她将“大事”两个字咬得极重。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挤出一丝笑容,但实在是牵强得很。
见她不言语,太平阴阳她的劲头愈发强烈,“还是说,上官大人觉得本宫想着要为着薛绍,再多结识些朝中武将?”
“好将来为他谋个顶好的前程?”
她将鎏金汤勺翻了一个面,调整角度正好能看到上官婉儿的神色难看得很,但这还不够。
“你说,是威风凛凛的中郎将好些,还是以文笔指点江山的尚书令好些。”
宴会的喧嚣声被上官隔绝在外,她眼眶下有些泛红,“臣以为都好,只要是公主的驸马,都好。”
只要是能陪在你身侧,只要能被你爱慕着都好。
她在欺负她,她就是喜欢欺负她。
她们亲密了三十年,早已不分彼此,儿时的忐忑,青年时的瞻前顾后,中年时的放肆,在此刻都荡然无存。
她们现在只有宿命。
薛绍又算得了什么?
“那日臣回去思索了许久,实在是逾矩,不该过问殿下的私事。”
她被太平冷落许久,自觉兴许是此原因,遂今日趁着与太平搭话,索性将请罪的话说出来。
李嫣儿自然也知晓此事,但她亦不敢向她透露半分当日太平为何冷脸离去的缘由。
她跟太平初到此地,不敢乱为,唯恐做得半分不对,此地便不复存在。
她只能保持前世李嫣儿对二人情谊毫不知情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