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见倒塌的土塘,吓得呆立在了当场,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升大脑,胆子小的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差一点点,就差一点,他们就要葬送于此了。
原本满脸怒气的王工头,看着眼前的场景,也有些傻眼了。挖土的加上运土的夫役,当时下面至少得有二三十个人,这要是全死了,他麻烦可就大了。
特别是现在这种,上面要下来检查的关键时刻,更是不能出一点问题。
但工头的威严不能丢,这些人不顾他的阻拦,擅自离岗,还是得教训教训。
王工头缓过来之后,便板着脸道:“真是晦气,你们是怎么干活的?土石松动了都不知道,都是吃白饭的?”
其实也不能怪那些挖土夫役,这段时间天天赶工,大家身体里干活的那根弦已经拉满了,哪怕这些异常很明显,也没人注意到。
王工头责骂完,又缓了语气:“快去清理干净了,换个地方接着挖!到时候活儿没干完,上头怪罪下来,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夫役们渐渐散开,王工头转头对邵景易道:“你跟我来。”
他随着王工头,来到了一个僻静处,王工头看向邵景易:“你小子喊的蛇咬人了?咬到你了?”
邵景易一脸无辜道:“王头儿,我真看到了,我还看到那蛇在人群里动弹呢……”
王工头:“这天气还没变暖,哪里来的蛇?”
邵景易疑惑地扣了扣脑袋:“……诶?对啊,那我可能是眼花了,把麻绳当成蛇了,实在抱歉王头儿,我真不是故意的。”
“别跟我扯这些,你小子看着老实,没想到倒是滑头得很。今天这事算你功过相抵,我就不追究你的问题了。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先跟我说,再给我瞎整看我怎么收拾你。”
都要塌了,哪里有时间慢慢往上禀报,就算有时间,那王工头怎么可能会相信他一个才来的人的话。
但邵景易只能点头,说自己知道了。王工头拉着邵景易又说教了几句,才放他回来。
阿九看向往这边走的邵景易,突然道:“多谢。”
两人相处这段时间,这还是阿九第一次主动跟邵景易说话。
劫后余生的邵景易也没精神跟他客气了,只摆了摆手,然后问出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疑问:“冒昧问一句,你真的满十八岁了吗?”
阿九看向邵景易的眼神略带无语,转头继续拿起扁担去干活去了。
邵景易当然知道能来这里的都是满了十八岁的,但是他怀疑,阿九根本不是按照正常流程进来的,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每晚都逃过外面巡逻的官差的眼睛,独自去外面,还整夜整夜不回来。
刚刚意外发生的时候,邵景易刚说完要塌了,阿九很快就从看戏的状态转变过来了,一刹那间看向邵景易的眼神,锐利得可怕。
晚上干完活儿,邵景易在河边就着河水将自己打理干净,旁边零星有几个汉子在洗衣服。
天气冷,大家都不愿意冒着生病的风险洗澡,但正因为人少,河水还算干净。邵景易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他感觉自己都臭了,所以还是沾了冷水。
等邵景易洗漱完回去,窝棚里的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除了第一天刚来的时候,有这个待遇,其余时候大家都把邵景易和阿九当空气,几乎不怎么分眼神来关注他们。
邵景易面对众人的视线,略点了点头,便坐回床上拿出药膏涂抹伤口。
每天都得干活儿,肩上和脚上的伤口,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经过邵景易不懈努力,最近终于有好转的迹象了,估计多几次就能变茧子了。
邵景易正忙着手上的活儿,突然感觉面前站了个人,他抬起头,是住最里面的那个汉子。
其他人也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邵景易。
面对这样的压迫感,邵景易也没慌,只是捏住药瓶子的手紧了紧,暗暗规划着到时候打起来,怎么出手胜算才最大:“各位有事?”
最前面的那个汉子却突然道:“今天你救了我们的命,多的话我们也说不来,后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招呼一声就行。”
那汉子说完又朝后面看了看,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汉子低着头走了出来,站在邵景易面前小声道:“你的东西是我拿的,但是全被我们吃完了。”
为首的那个汉子道:“东西我们大家都吃了,现在还也没办法了,要打要骂我们都接受,看小兄弟想怎么处置。”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邵景易也能看出来,这群人互相之间是认识的,而且最里面的汉子就是他们的头。
而这里面有一半的人是挖土夫,剩下几个和邵景易他们一样是挑土的,危险发生的时候,几乎大半都在土塘里面。
邵景易垂眸沉思着,半响没有说话,大家看向他的视线也变得紧张起来。
“不知道大哥如何称呼?”邵景易却突然问道。
为首那汉子道:“叫我陈虎就行。”
邵景易:“陈大哥,打骂就没必要了,那些东西就当我请大家吃了。只希望大家做完工,有空闲的时候能帮忙搭把手。”
这几个汉子,除了那个尖嘴猴腮的瘦猴,其他的人个顶个的壮实,也不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反正他们每天都能完成任务,有时候还收一些好处,帮人干。
毕竟每天那点饭食,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只要能完成任务,不耽误工期,工头对这种互助现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工头也是有指标的。
众人一听是这么个要求,脸上这才露出些许笑意来。
“成,没问题。”
陈虎:“小兄弟是发现那土塘要塌了,所以才说有蛇的吧?”
其实大家这会儿也慢慢反应过来了,毕竟这个天气蛇还没开始活动,从土里挖出来也是僵的,更别说是咬人了。
过后也确实没发现有人被咬了,都好好的干了一下午活儿呢。
邵景易:“也是巧合,刚好跟临走前家里人嘱咐我的细节对上了。”
另一个汉子也道:“还好小兄弟警觉,要不然咱们今天全得交代在那里。都怪那些人一直催,差点把老子命都催没了。”
大家一提这事也是很气愤,最近的工程越来越赶,工头们提着鞭子跟在后面,见不得任何人歇下来。
大家同仇敌忾地抱怨了一会儿,邵景易也随口附和了几句,旁边的阿九一直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根本没参与。
但经此一遭,邵景易也算是熬过来了。
虽然王工头还是一如既往地严厉,但邵景易偶尔喘口气歇一歇,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到。
同一个窝棚的这些汉子得空也会帮他和阿九分担点活儿,这着实是让他松了一大口气。
阿九虽然话不多,但是有一天晚上,突然带了一兜包子回来。
陈虎那群人看到眼睛都绿了,活像饿了许久的老虎,突然见到了肉一般。
陈虎震惊地问道:“你哪里来的?”
阿九:“给钱,让他们帮忙买的。”
其实整个工程中,除了役夫的,大多也都是底层人,大家也都是需要吃喝拉撒的。只要你钱足够,关系到位,就能帮忙带点无伤大雅的东西进来。
还有些甚至能短暂通融,允许役夫去关卡那边悄悄跟家里人见一面,但这个的风险就比带东西大多了,需要的银钱和关系也更硬。
陈虎狼吞虎咽地吃着包子,还不忘拍着阿九的肩膀道:“你这个兄弟我认下了,太够义气了。”
邵景易也头一次觉得这包子这么好吃,还没法慢慢吃,生怕慢一点味道散出去被人发现了。
但邵景易知道,阿九可不是来跟他们称兄道弟,打好关系的,他只是不愿意欠人情。
不愿意欠邵景易的,也不愿意欠陈虎他们的。
日子渐渐步入正轨,邵景易晚上的时候,用烧黑的木炭在床头的木板上悄悄划上一笔,这一笔添上去,就已经有四个正字了。
加上路上的日子,他已经二十三天没有见到阿栗了,但再有十来天,他就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