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令她沉默的是,清虚睡着了。
她不理解。这般危急关头,清虚居然还能睡着?真不怕有人趁他睡、要他命……
于是她肘击旁人:“师尊?师尊,醒醒。”
清虚惊醒,青天白日的光闪瞎了他刚适应地下黑暗的眼,他眯起眼:“天亮了?”
随即环顾四周,“不对,这哪儿?”
脚下是光洁的石砖铺满地,远处朱色宫墙,抬头蓝天白云,正是晌午时分。身前层层台阶通向一座歇山顶宫殿,还未看清匾额字样,便听到有人走来、与旁人谈话由远及近的声音:
“自打公主向陛下自请去了西北封地,如今公主府在朝中的势力大不如前。”
另一道声音尖细,训斥道:“朝堂之事,岂容你我妄议?”
“是是,公公教训的是。”那小太监连忙躬身,先扇自己耳光。
他们二人仿佛没见到眼前凭空多出的两人。或者说,是看不见,也触不到。身躯径直穿过清虚与陶若。
陶若蹙眉。她还是大活人不?
清虚给出答案:“兴许我们是进了哪个人的回忆。”望向刚刚被称为“公公”的人,“你读书多,画像也见过不少,可认得此人?”
此言一出,陶若凝神细看,蹙眉更深:“前朝灵宪宦官之首,徐福进。”
清虚颔首:“是他。”
如此看来,他们是进了前朝人的回忆。那么先前所探的陵墓,恐怕也是前朝王侯之冢。
不过他们并非附身于谁,而是独立的旁观者,无人可见,无人可触。他们也没办法改变什么,回忆终究是回忆,过往云烟,有的被铭记,有的被淡忘,有的早已湮灭,不留痕迹。
“不过公主离京,倒也解了陛下一桩心事。”徐福进走在前头。
公主府无主,京中上下不再提心吊胆,稍得安宁。身为一国公主,帝女之位,嚣张跋扈也好,骄纵也罢,也不该令帝王头疼,甚至生出忌惮。
“往事不必再提。”徐福进不愿多言。如今令陛下与太子皆烦心的,又何止这一桩?这几年,陛下渐疏国事,沉迷巫术修仙,朝中事务全权交予太子。
“公公,王爷已在殿内候着了。”台阶上有一人慌慌张张跑下来,向徐福进作揖,“陛下催您快些进去。”
“走吧。”徐福进是宫里的老人了,什么场面未见过?只是这番皇帝过于心急了。
清虚与陶若默契站在他们身侧,无人听得见他们交谈。陶若依据他们的对话分析:“若此时徐福进还没死,现在应是灵宪帝大限将至之时了。”幽朝史籍大多被保存在大周国库,市井间也有前朝轶闻流传。
清虚点头:“不错。且去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师兄师姐他们呢?”陶若担忧,“若是我们突然消失,他们会不会急坏了?”
“怕什么?”清虚向来随性,“有卓佑那小子在,能出什么岔子?”
“说到岔子……”他语气微顿,认真思索起来,“或许还真有一个。”
“什么?”陶若急忙追问。
却被清虚摆手打住:“哎呀无事无事,各有各的命数。有命进来,有没有命出去,全看自己造化。”
一堆叽里咕噜的话说得陶若一头雾水。眼见清虚已经跟上徐福进,自己总不能在回忆中跟人走散,忙跟了上去。
帷幕之后,还等徐福进站定,灵宪帝已经急不可耐地挥剑,剑锋直指跪在地上的亲兄弟。
彼时头颅刚落,恰好滚到徐福进脚边,吓得这位老太监险些没把王爷的脑袋踢出去。
陶若看过画像,一眼便认出被砍头的人是荣襄王。
此时的灵宪帝老态龙钟,神情晦暗难测。论早年治世的声望,本可以成为一代明君,奈何晚年昏聩,连诛数位重臣,甚至一度想将远在西北的女儿召回。
只因那位公主,修为冠绝朝堂,更通巫术诡道。
他想让女儿为自己续命,助己得道成仙。
徐福进与一众近侍费尽口舌,太子殿下也屡次进谏,劝父皇莫迎公主回京。
好说好歹才令陛下将念头打消,不过最终并非是因为劝谏成功,而是送往西北的信被原封退回,公主的意思只有两字:没门。
陶若读过不少前朝典籍,其中真真假假混杂,不过这位公主在她心中印象极深。
世人并未留下她的名字,陶若所知,已是她能知道的全部了。
灵宪帝赤足踩在光洁木板上,只一抬手,身边人会意,躬身拾起荣襄王头颅。他看向徐福进:“朕已经杀了。现在……”
“可用你那阵法了吧?”
直到最后,陶若嘴里只轻声道出一句:“……荒唐。”
直到一名妇人从宫门外踉跄奔入,眼眶含泪。
她似乎是荣襄王的女人。
不过似乎不是正妻。
陶若见她目睹靖襄王身首异处,泪滑落面颊,踉跄地扑上前去,抱住那已冰冷的身躯,泣不成声。
她不免受这无辜妇人情绪影响,心头不禁漫上悲凉。
帝王昏庸,臣子罹难,百姓流离,多少人流离失所,疾苦何其多。
末了,陛下抛下一句:“荣襄王陵墓,按皇室礼制,好生安葬。”
陶若倏然想起,前朝皇室陵寝中,陪葬者无数,最靠近墓主人的,往往是墓主人最亲近之人。
那么他们先前所见那具阴木棺椁,恐怕正是这位妇人的。
清虚从始至终神色淡漠。
而陶若不久后,无意瞥见那美妇嘴角一抹突兀的笑,顿然不解。旁人看来,许是伤心过度乃至癫狂,可落在陶若眼中,那笑中里有解脱,有释然,有快感。
她在解脱什么?
释然什么?
又在为什么而生出快感?
她明明……也要跟荣襄王一起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