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温柔却冰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你醒了。”

唐雨偏了偏头。

视野中，落入月楹那张含笑而美丽的脸。

她正站在血池不远处的石阶上，眼中淬着不加掩饰的恨，冷冷俯视着血池中半浮半沉的唐雨。

而唐雨，也缓缓勾起唇角，回了一个淡漠礼貌的笑。

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从血水中新生的，是脱胎换骨的存在。

月楹笑容随之一僵。

像是被这笑容刺伤，她胸口升起难言的烦躁。缓缓沿着石阶走下，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眼神却死死打量着唐雨，仿佛要从她眼底寻找什么。

月息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奇怪氛围，只是为圣女的醒转，而神色激动，连声音都在发颤：“圣、圣女大人……”

唐雨淡淡地回望过去，唇角那抹笑，浅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笑飘渺如晨雾，不带半分烟火气，也看不出一丝常人该有的情感，却温柔和善，空洞得仿若神祇，不似凡境中人。

明明依旧是同样的眉眼，可这毫无波澜地眼神，却让人极度不安。

就好像，她已经换了一个芯。

月楹眯起眼，终于出言试探：“唐雨……或者，你已经，是月绮梦了？”

面对她探究的目光，唐雨不避不让，只淡淡回：“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像是不在乎自己是谁，也像知道这些已不足以定义当下的“她”。

月楹有一瞬失神，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竟完全没想过，会是这种云淡风轻的回答。

对唐雨的恨，像打在棉絮上般，竟找不到落点。

一种无力、悲凉、近乎荒诞的情绪在她胸口翻滚。

自己让她受的苦、遭的罪，若不能叫她感到痛苦，又到底算什么？

可唐雨始终缀着不变的浅笑，静静等待体内蛊虫与血池力量的完全融合、恢复。

几息后，唐雨突然开口：“当年，在血池中……教会我食蛊而活的女孩，是你吧。”

月楹心脏狠狠一紧。

她没有想到，等了半天竟等到这么一句话？

无名怒火倏地从心里窜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唐雨看着她莫名的怒意，眼里罕见浮起些许迷茫，认真思索片刻：“陈述事实。”

声音清冷且动听。可既没有忆起故人的欢喜，也没有怨恨、愤怒，更没有那种“曾共患难却到如今”的悲哀。

只是淡淡的一句“陈述事实”。

“难怪你这么恨唐雨，原来一直以来，不论是忍着恶心去吃虫子，或是与其他试验品拼抢，最努力活下去的，是你啊。”唐雨平静的讲述，好似所说与自己毫不相干，无波无澜。

月楹指尖紧紧攫住袖口，努力控制愤怒造成的颤抖。可哪怕她狠狠地盯着唐雨，却换不回对方一丝情绪上的波动。

好一会，她才平复下情绪，僵硬地嗤笑出声，毫不避讳地认下：“是又如何？怎么，不该是我吗？”

即使刻意压抑，眼中却难忍涩意。

她忽地提高声音：“没有我，你早在最初的最初，就被饿死在血池之中！又怎么能被刻上最终印记？等到绮梦选择你？！”

唐雨没有反驳。

脑海中，那些被蛊虫啃噬殆尽的骨血、腐烂脱落的皮肉、血池的腥甜……还有，最终皮肤溃烂开始蔓延的月楹，都一幕幕浮现。

以及，成为“月绮梦”的最后一步——

与万蛊之王，绮梦的融合。

很可笑，南月的象征，视若珍宝的圣女，从来只是一个容器。

连姓名，都只不过简简单单，借用与蛊王一样的“绮梦”二字罢了。

月绮梦，一个被赋予神性外壳的可悲物件。

可这些记忆，对现在的唐雨而言，却如隔着玻璃看海，两个世界。

她反而更好奇，“当年，你是如何逃出的血池？溃烂的皮肤，又是怎么好起来的？”

月楹虽微怔片刻，却并不避讳谈起：“当初，大夏攻入南月，圣地的隐蔽争取了不少时间。月氏趁机安排死侍，将下任圣女带走。同时，也带走开启万蛊血池的钥匙。”

唐雨目光落在她身上，恍然道：“原来，这便是你们非要盗尸的原因。”

这些年，在蜀中费力寻找的尸体，当年不仅带走了南月“精心培育”的圣女，还有唯一能开启血池的钥匙。

“没错。”月楹露出得意的笑容，继续道：“你既想起了一切，就该知道我有多想活下去。我用尽全力，爬出血池，爬出了那道门，在大夏人冲杀进来、前任圣女关闭石门之前。”

她说着，眼中血丝越逼越深，连声音都在颤抖，想来那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我全身皮肤几乎溃烂，又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大夏人也没仔细检查，就这么放过了我。”月楹看向不远处的盲眼老翁，心中五味杂陈，“后来，是同样没死的木老，将我捡了回去。”

“他治好了你的脸？”唐雨虽在发问，目光却落在自己浸于血池的双手上。

似乎，已经能自由活动了。

月楹冷嗤一声：“你以为蛊毒造成的溃烂，这么容易治？”

“我一直遭受蛊毒折磨，直到，那个司家女人出现。”

唐雨笃定：“司祸。”

月楹未答，自顾自说着，“她需血槿救人，作为交换，她不仅留下了所有在圣地搜到的蛊方秘术，还有精研许久的血槿解毒方。”

她脸上难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唐雨抬眼，目光宁静却深邃得像无底的井：“可血槿只能解毒，治不好溃烂留下的疤。”

月楹脸上笑容陡然褪去，柔唇微颤，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是因为……我换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