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唐雨,却也绝非不值一提,可以放弃的存在。
终归,还是他任性了。
谢行征将军中大事交托给与他并肩数十载的副将许连,留下军令后,便策马在当夜赶回郡守差人,特意安排的疗伤之所。
此处极为隐秘,由重兵包围,以防期间任何的不测。
屋内绢帘后,昏黄烛火映照下,是氤氲得看不真切的水汽。
似檀非麝的香,混和着苦涩浓重的药味,让谢行征呼吸一窒,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攫住。
唐雨安静得像水中漂浮的月光,静静浸在那沉黑如墨的药液中。
她身形纤薄,只留若隐若现的香肩与小半张脸露在外,皮肤被蒸汽衬得更为苍白。
湿漉漉的褐色长发贴在脸颊与颈侧,像柔软的草蔓,顺着水面浮散开来,每缕都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她眉梢轻蹙,卷翘的长睫,不时在蒸腾的雾气里微微颤动。
无声撩拨在谢行征心弦上般,叫他呼吸都跟着乱了半分。
司祸本在配药,听见谢行征的脚步,抬眼看来。
“谢将军,我将风险最后再说一遍。”
她极为认真,声音宛若压在氤氲药气上的另一层雾,“我将以药液做引,让唐雨与绮梦蛊分离,在此期间,你需以内力护住她经脉。”
然后,她抬手指向唐雨胸口,“若将军的内力稍有松懈,她原先被绮梦修复的脆弱的经脉便会断裂。同时,你也会因为蛊虫反噬,轻则重伤,重则……”
不待司祸说完,谢行征便语气平稳地打断,“就这么开始吧。”
*
夜色已深,周遭宛若吞人的深渊,衬的室内空气更为沉重。
此时无人说话,只有药液偶尔被搅动的声音。
司祸起针,针入唐雨后背要穴一瞬,谢行征右掌贴上她的肩胛,内力顺着经脉缓缓灌入。
唐雨轻颤,呼吸乱了一瞬,却仍旧未醒。
如此半柱香后,正在众人专心致志之时。
突然,一阵怪异阴风骤至,无声无息之间,竟骤然灭堂中所有烛火。
整个屋子,彻底陷入死寂。
谢行征的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意识到不对。
不仅是诡异熄灭的火,屋外此时更是一丝火光也无,分出一丝心神静听,夜安静的令人恐惧。
而下一刻,无数道杀气破空而至!
借着微弱洒进来的月光,他看见有数十道黑影子,如潮水般向两人涌来。
杀意如狂风,剑刃反射着冷光,齐齐朝屋内劈落。
谢行征手掌不敢离开唐雨肩头半寸。
怕她经脉会崩断,而他本人自然也会被反噬。
他只好抬腿踢向黑衣人面门,率先杀至的黑衣人瞬间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鲜血自口中喷出。
可来者太多,谢行征却无法收手用剑,一时被压制得死死的。
那些黑衣人的剑,带着必杀的凌厉,封死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此刻若再不松手,他必然被乱刃吞没。
可谢行征却分毫不惧,而就在剑光将至的那一刹那,药液之中本沉睡的唐雨,却突然睁开了双眼。
黑暗中,她那双碧绿瞳孔闪烁着冰冷的寒意,如同在蛇信子中折射出的光。
她毫不迟疑反身扯过谢行征手腕,带他险险避开剑势,然后不知从何处抽出铁鞭,猛然将来人击退。
谢行征心中一慌,因为……
他的手,早已不在她背上了。
可奇怪的是,唐雨不仅毫无异状,无任何经脉崩裂之兆,那本该反噬自己的蛊毒也未起作用。
可司祸却丝毫不惊讶,还慢悠悠在混乱中,前去将烛火重新点燃。
黑影们也因此大惊。可到底其人数占优,还是前仆后继向几人袭来。
此时谢行征虽有满腹疑问,却也知不是该问的时机。
他夺下一人的长剑,与唐雨配合默契,不多时便击杀数名屋中黑影。
此刻得空喘息,谢行征方才看清。
唐雨浑身都是药液,发丝甚至还在滴水,可却丝毫不显狼狈。那冰冷漠然的眼神,让她宛若战场上可怖的杀神。
也让他明白,眼前之人,并非唐雨。
她仍旧是“月绮梦”。
屋内危机刚熄,屋外却又爆出混乱惨叫。
可仔细一听,其中还伴随着极为熟悉的声音。
“姐姐!”
人未至,声先行,唐阳清脆的喊声穿透夜色。
紧接着,屋内被推开,唐门暗器随至,飞针入体之间,瞬息将黑衣人反杀大半。
局势就这么轻易被控制住,仿佛一切都计划好的般。
谢行征紧绷的神经也算松了下来,回头看去。
只见唐雨正用手中铁鞭牢牢缠着一名黑衣之人,将其脊骨压弯,屈辱地跪在众人眼前。
她抬手,撩开对方的面罩一角,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人脸——
竟是月楹。
唐雨勾了勾唇角,柔声道:“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