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理奈，我允许你进来了？”
“……”面对无惨阴沉到吓人的脸色，纱理奈说不害怕一定是假的。
如果不是有一层血缘关系在身上，无惨一定会像杀死那些人类一样杀死她。
“对不起……母上大人……”作为一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纱理奈认错速度堪称一流。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这样称呼我。”无惨的声音又冷了几个度。
纱理奈当然不会承认，不管是擅自闯入父亲大人的房间，还是故意喊无惨母上大人，都是她故意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类父母都对自己的孩子那么温柔耐心，而她的母上大人不仅从来没有给她好脸色，甚至连“母上大人”这个称呼都不让她喊。
“我错了，下次不会了，爸爸。”极不情愿地换了一个称呼。
明明就是母亲嘛……
听着纱理奈乖乖认错，无惨这才脸色缓和，无视纱理奈委屈的表情，满意地把门关上，将纱理奈拒之门外。
就算是这样，纱理奈还是在门口站了好久。
如果父亲醒过来，是不是母亲就不会这样了……
母亲一直以来在意的就只有父亲，即便是父亲几乎没有任何苏醒的可能性，母亲也夜夜守在父亲身边。
只有想到父亲的时候，母亲的态度才会变得柔和，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是骗不了人的。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已经不在了，母亲对她也一直都很冷淡，就好像只要她活着就行了，其他无所谓。
她不傻，她其实可以感觉到母亲并不喜欢孩子，以至于本身脾气就极其不好的母亲对她就不可能存在任何耐心。
即使在不被喜欢的情况下，她还是出生了，她想，大概是因为父亲喜欢吧。
父亲喜欢，所以母亲才会留下她。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期待着她的到来，那么这个人大概率是父亲。
所以她刚才鼓起勇气，趁母亲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那间屋子，想看看父亲，可惜还是被母亲逮到了。
……
“哎呀呀，我们的小公主怎么在这里呀？”尽管对于纱理奈出现在万世极乐教这件事感到惊悚，童磨脸上依然挂着那万年不变的笑容。
“童磨叔叔！我想离家出走！”纱理奈直奔主题。
“啊？我可不敢啊……我要是带你离家出走，无惨大人可不会放过我的～”童磨把玩着手中的扇子，一开一合，一开一合，用不着调的语气回道。
“得了吧你，你有什么不敢的，走吧走吧！”纱理奈才不信磨磨头的鬼话，她又不是不知道眼前这家伙有多好事。
“我想去找父亲的转世！你跟父亲以前关系不是挺好的吗？难道你不想找到他吗？”
“既然你这样说，那人家好像没有理由可以拒绝了呢～”
果然，童磨叔叔一定会同意。
“可是……你要去哪里找呢？无惨大人一直有派遣属下去找，但是那么多年以来，都杳无音信，石沉大海哦～”童磨挑了挑眉，并不相信纱理奈能有什么好办法。
“你认识父亲的其他朋友吗？比如人类朋友？”纱理奈没有立刻回复童磨，而是转而提出另一个问题。
“不认识。人家也不了解苏我因在人类社会的关系呢～他也没跟我说过啊～唯一了解的只有无惨大人吧。”童磨说着还坐到了纱理奈旁边。
纱理奈沉默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打起了精神：“没关系！至少知道他原来的家在东京，一定会有人认识他的！我们是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小公主说的都对～”
……
在东京游荡了好多天，事情不算是毫无进展，在她来到东京警视厅询问的时候，正巧遇上了迎面而来的的警部先生，高桥拓。
“苏我因……真是久违的名字啊……”高桥拓像是在怀念一般，喃喃自语道。
警部先生看上去年近四十了，脸上也长了不少皱纹，但是不难看出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你难道是……”高桥拓思索了片刻，突然抬眼询问道。
他问的是‘你难道是？’而不是‘你是？’，说明他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
“你是鬼。”
还没等她回答，高桥拓就笃定地说。
“是。”无需多问，答案非常简单。
她现在看上去只是不到十岁的孩童，而父亲已经死去了二十多年，肯定不可能有她这个年纪的人类孩子，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并非人类。
“你的母亲呢？”高桥拓似乎是没料到她承认的那么快，但是转念一想又挑眉问道。
“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她直接实话实说。
“啊……那就合理多了。”高桥拓像是松了一口气。
“诶？”
“我一点都不想遇到你母亲，太恐怖了，之前他还派人追杀我，啧啧啧。”警部先生愁眉苦脸地疯狂摇头。
“简直是条毒蛇！”
“好吧，但是确实是条美女蛇，谁让我们大侦探喜欢呢。”
听着高桥拓自顾自的发言，她的心中逐渐燃起希望。
就在她准备进一步询问的时候，童磨叔叔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她十分后悔自己拉上童磨叔叔一起出门，这几天他一点忙都没帮上，还老给她拖后腿！
“哎呀呀，要是让无惨大人听见了，你这个人类可就小命不保咯～”
“哦不，他不许听见。”
不过很显然，警部先生也不是什么严肃正经的人，他还能跟童磨叔叔对答如流。
“你进来干嘛？”她的脾气已经被磨磨头消耗殆尽了，“不是说了，让你在外面等等我吗？”
“哎呀，小公主怎么这样，人家一个人站在外面多无聊啊～你忍心吗？”
“忍心。”
“无情～”
“你们还是去我家聊吧，尤其是这位穿着打扮非同寻常的男士，您实在是太招惹大家的目光了。”高桥拓看了眼进进出出的同僚与附近居民，默默扶额。
落日的余晖铺满地面，早上值班的警察准备下班回家，警局人流却并不少。
“多谢夸奖～～”
“没人夸你！”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
“时过境迁，故人不在啊。”高桥拓一进家门就把自己重重的摔在沙发上，有些感慨的看着她说：“二十年前，我一定想不到那家伙会有女儿。”
“毕竟……咳咳咳，美女蛇恐怖如斯，看你长得跟他那么像，我心里都发怵，不过好在你的性格比较像苏我因一点。”
“我跟你说啊，当时我拉着苏我因一起去花街查案，美女蛇他就猝不及防的跟我们迎面走来，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就只觉得奇怪，这人看我的目光怎么凉嗖嗖的。”
“后面他一走，我们的名侦探就跟我说‘你赶紧去跟鬼杀队的待一起’，果不其然，当晚就有鬼来杀我，真是差点把我吓死。”
“哟哟，无惨大人竟然会这样，是吃醋了吗？”磨磨头也觉得这事儿听起来很有意思。
“十有八九，唉也就咱名侦探爱美女蛇爱的死去活来，处处惯着，我可受不了，他看我一眼，我都能做一整晚噩梦。”
“名侦探的爱好果然稀奇古怪，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跟美女蛇躺在同一张床上，还不瑟瑟发抖的？”
“不过……想来美女蛇也是爱着他的，不然也没有你这个小姑娘咯。”高桥拓笑了笑，“你告诉我他的死讯，倒也是意料之中，这家伙为了美女蛇可是连命都不要的啊……”
“每次提到美女蛇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容。即使在大多数人眼中美女蛇确实是毒蛇，但是在他眼里，大概就是……坏脾气的猫猫吧。”
警部先生果然是个话痨呢。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她真诚道谢。
“不用谢。”高桥拓神色黯淡了下来，“如果他还在就好了，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对你特别特别好的。”
“我是不信美女蛇会当个贤妻良母，绝对没可能！”
“哦对了，你可以去看看他写的那些小说什么的，基本上相当于他自传了，这家伙也不肯告诉我笔名，但是他家里肯定有留存的稿子，我给你写他的地址，你到时候去找找看。”
高桥拓连忙起身翻箱倒柜的找起纸和笔。
“咚、咚、咚”
“……”
“……”
“……”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她看了看动作僵硬的警部先生，显然也知道了来者何人。
真是的，这么多天了，母亲都没有管她，怎么现在找来了。
“哎呀，无惨大人来了。”磨磨头一点都没有压低声音的念头，甚至还兴高采烈的跑去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正好也是身首异处的时刻。
有的鬼是不长记性的，拦不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高桥拓，对方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要快，这个时候他已经躲在了长沙发后面，连根头发丝都不敢露出来，显然是怕极了。
“纱理奈，你真是翅膀硬了，居然还敢离家出走。”
她听见那压抑着怒火的声音的同时，还看见了童磨叔叔的脑袋被无情的一脚踹开。
“母上大人……”她依然不怕死的火上浇油。
但是在被无惨瞪了一眼之后，她还是闭嘴了。
“哦？还有个老熟人啊……”
所幸她的母上大人今天没空跟她计较称呼的问题。
警部先生显然可以吸引所有火力。
“怎么？不敢出来了？”
迫于她的母上大人强大的压迫感，警部先生胆战心惊的慢慢从沙发后面挪了出来。
“哈哈哈……哪里哪里……”警部先生表情僵硬地尬笑道。
“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看来警部先生已经打算用拍马屁的方式换取一条生路了。
“哼。”无惨冷哼一声，蔑视地看着高桥拓，“之前没能杀了你，竟是让你活到了今日。”
“……”
看得出警部先生汗流浃背了。
“已老实，求放过。”很识时务。
但是她的母上大人无动于衷。
“你求我，我就要答应你吗？”
“作为名侦探的，呸，苏我因的好友，我可以告诉你很多关于他的情报，我还有利用价值！！！”
“那就要看你说的，是不是我想听的了。”
果然提起父亲，母亲的态度就会缓和很多。
无惨像是突然来了兴致，坐在她之前坐的沙发上，那悠闲的姿态仿佛是在自己家一样。
光是往那一坐，鬼王的气场就上来了。
与此同时，磨磨头终于把自己的脑袋接回去了。
“嗯……我觉得也许苏我因一开始就知道你是鬼了。”警部先生磨磨蹭蹭地来了这么一句。
“嗯？”
受到嗜血目光的直视，高桥拓努力让自己思路清晰：“他之前刚认识你的时候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娶一个鬼回家会怎么样？”
“但我当时没多想，我还以为他又在时不时的发疯。”
“我还调侃他说……只要胆子大，这就完全不是事儿。他还兴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你可真是个天才！’”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又跑来问我。”
“因为消化不了人类的食物，日日因为不得不应付了事而吃进去，事后又让自己吐出来，是不是很难受啊？”
“我听着只觉莫名其妙，现在想来倒是明白了不少。”
……
警部先生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她也看不出母上大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见母上大人垂着脑袋，一手支着额头，手肘抵在腿上，看不清表情，但是仍然能够察觉到自然搭在腿上的那边手，指尖在微微颤动。
“当时我们聊到那个什么案子……就是一个男的危机时刻把自己老婆退出去挡刀，那家伙还很愤怒的跟我说，‘换做是我的话，打我可以，打我老婆不行！’”
警部先生话音刚落，只见屋内阵风拂过，大门敞开，无惨早已不见踪影。
“我这是美女蛇放了一马吗？”警部先生用不确定的目光看向她。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许久没有坑声的童磨叔叔倒是抢先一步。
“看来是的哟～毕竟你确实说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呢～”
“有惊无险，来，纱理奈，继续给你写地址！”高桥拓捡起刚才被吹落在地上的纸笔，开始在上面“唰唰”写字。
“前段时间我还去看过，他父母没搬走，两个老人家怪可怜的，彻底没了盼头，身为因的老友，我也常去探望一番。”
……
辞别警部先生之后，她按照纸上所述的地方赶去，接下来要见的，算是她的爷爷奶奶，她可不会让磨磨头进去吓着老人家。
“啊～又让人家看门，我不是狗啊～”
她熟练地无视磨磨头的控诉，按响了别墅的门铃。
来回应她的是别墅里的女仆，女仆看见她之后皱了皱眉头，并不欢迎她这位不速之客，她的到来只会给女仆小姐的工作平添一个麻烦。
“那个……请问苏我先生和夫人在吗？”
“你们找老爷和夫人做什么？小孩子没事别乱敲门……”
对于她的礼貌，女仆小姐还是采取了十分不友善的态度试图把她打发走。
既然如此，她也会非常失礼地打断对方自以为是的训诫。
“女仆小姐，我的去留想必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吧？”她也没好气的冷下了脸。
鸣女小姐曾经对她说过，她生起气来的样子某种程度上来说跟母上大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个眼神就可以营造出十足的压迫感。
被打断的女仆小姐肩膀颤了颤，立刻停止了自己的喋喋不休，走进别墅内完成自己的本分。
过了一会，女仆小姐终于再次出现，告知她，夫人愿意见见她。
被带到会客厅后，她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苏我夫人。
“你是……”
似乎没有解释的必要，苏我夫人已经看出了她的身份。
看着已经有了不少白发的苏我夫人脸上露出诧异，随后又马上平静下来的样子，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想到那个魔鬼，在这件事上竟然没有撒谎。”
显然是在说母上大人有了她这件事，并非谎言。
“即便你是那个魔鬼的孩子，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你的奶奶。”
这话算是在承认她的身份了。
“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这个家难道还有什么让你们垂涎的东西吗？”苏我夫人目光掠过房间内的一砖一瓦。
“我只是想知道关于父亲的事情。”
“有这个必要吗？我们家因不过是那个恶鬼想要利用的工具！我本以为我们夫妻俩装作接受他，他就会放过因！可是他没有，他还是害死了因！”苏我夫人方才粉饰平静的面具出现了裂痕。
“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就算他是你父亲，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你们是鬼，他是人，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真心的利用。”
“不是的。”她看着苏我夫人因为情绪激动而胸膛剧烈起伏，忍住了自己也被牵动的情绪。
“他们是相爱的……”
“相爱？真是可笑，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爱人。”苏我夫人厉声打断了她。
“爱子心切如您，也绝无否认事实的力量。”她的存在，足以证明。
“事实……你想知道事实是吗？好，我今天可以全都告诉你。”
苏我夫人气极反笑，但还是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嗓子，开始叙述过往。
“苏我因，我的儿子，早在他十六岁那年就在心疾的折磨下逝世，那时我已经绝望了，可是奇迹发生了，彼岸花大妖徒然出现，说自己想要报恩，愿倾尽全力为因招魂。
“招魂很顺利，因醒过来了，但我们夫妻俩总觉得他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性格方面活跃了不少，可这并不重要，历经生死劫难，性情大变也是常有的，只要他活着便好。
“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苏我夫人停顿了一下。
“什么事？”她顺势接话。
“彼岸花大妖在复活因之后，告诫我们务必小心来路不明的人，那极有可能是觊觎青色彼岸花的恶鬼。
“它说，鬼可化作各种形态样貌，越是厉害的鬼，变幻出来的样子越是美丽，越是毫无破绽。
“在因十八岁那年，他从花街带回来了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见到那个女人的第一刻，我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安，随即就想到了彼岸花说过的话，心中升起了戒备。”
她一下就明白过来了，是她母上大人完美的拟态。
“我想不动声色地试探他，却被因有意无意地阻拦了，我这才明白，因并非受到蛊惑，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恶鬼怎么可能感情！！！
“在几个月后，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个恶鬼跟我们摊牌了，把我们软禁在房间里，不让我们出去，我心中害怕，但也无可奈何，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因一面，哪怕是被他之前的好友天泽救出来以后，也没有。”苏我夫人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她倒是知道那段时间，父亲是跟母亲一起在无限城的。
“可以让我去父亲的房间看看吗？”她没有打算安慰苏我夫人，因为那没有意义，苏我夫人早已恨死了他们这些鬼。
“我有资格说不行吗？”
真是嘴硬心软啊，说话不太好听，但是一直在默许她的行为。
上楼后，她顺利地找到了父亲的房间，她翻动柜子都很小心翼翼，尽量不损坏到任何一件物品。
不过大多数有意义的东西，自然是轮不到她翻出来，肯定在母亲那里。
可她也不是没有收获，她找到了父亲曾经留下的手稿，看上去似乎是小说什么的。
难怪留到今日被她发现……
以她对母上大人的了解，看小说是完全没有这个耐心的。
鬼王大人看见这种东西，只会不屑一顾地说一句……
无聊。
手稿整理得当，并不混乱，她翻看起来没有一点不方便。
每篇文章都称不上是长篇，却也不短，她阅读速度很快，在时间进入凌晨之前就大致看完了。
最让她得以关注的是这其中有一篇关于穿越时空题材的小说。
故事的内容概括下来非常简单，一个名侦探为了拯救自己的朋友，回到了一百年前，成功改变了过去发生的一起凶杀案，顺利回到了现代，朋友也因此得救。
之所以在众多文章里，只挑选出这篇进行思考，是因为苏我夫人曾经说过，父亲曾经死过一次，被青色彼岸花救活之后，性格方面有些许变化。
这让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从复活的那一刻起，身体还是那个身体，灵魂却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再结合这篇小说，父亲写的这位主人公，原型会不会就是他自己呢？
回到过去，改变未来。
按照这个思路，父亲的灵魂就是来自一百年后的未来，而他的灵魂离开这个时代以后，也许会跟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回到自己穿越的那个时间点。
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以证实这个胆大妄为的猜想。
但是她想试试，有一丝希望她都不愿意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