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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归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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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这算惩戒么?他摇头,不像啊。以示亲近?他浑身一个寒颤——这方式也忒别致了些……

随着冯家父女的离去,天子的寝殿霎时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大殿那么多宫人,却连呼吸都秉着,一时间,落针可闻。

“木头人”!冯妙莲的话言犹在耳。

拓跋宏手里握着书,心思却早已随着那道娇俏的身影飘了出去。

双三念送完人回来,就见小皇帝正对着案上的竹简愣神。只是那竹简,良久都未曾动一下。

“陛下,该回宫了!”白整适时从内室出来,方才他一直在里间指挥宫人收拾箱笼。

拓跋宏微微颔首,面色如常的起身更衣,仿佛方才那段插曲并未发生,亦仿佛,冯妙莲从未来过!

只是,换药间隙,少年天子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空旷冷清的庭院,脑中忽而闪过那张灵动可人、生动无比的脸。

小皇帝一撇嘴——哼,回家就那么高兴?偏不让你逍遥!

自来东贵西富,昌黎郡王府作为太皇太后的娘家府邸,选址紧挨着宫城,在城西的云中里落宅。

冯妙莲嫌弃行宫太小,不是没道理的,整个云中里被冯家包圆了,仅此一户,别无二家——管你什么宗室王亲,别想来占地!

才入里巷,远远就见到阿母带着素雪,于府门前徘徊,狸奴在她的脚边喵喵叫唤。

常氏见到自家车马,眼睛先是一亮,很快又湿润起来!

这回,冯妙莲没有安慰母亲。她自己也早已控不住的泪流满面,一头扎进母亲怀里。

就见常氏紧紧抱着闺女,“心肝儿肉”的安抚。

冯熙按了按额间——嘶,头更疼了!好在女儿领回来了,他也算交了差,麻溜地回去补觉了。

冯妙莲随母亲入了内室,就见魏大母当堂正坐,一直在等着她。娘们儿在一处,又是好一番唏嘘。

相比常氏七零八碎地嘘寒问暖,魏大母揉着青玉杖头,斟酌着措辞,问起她小皇帝的事。

“素闻陛下年少持正……你们,相处得如何?”

冯妙莲正依偎在常氏怀里,一手轻拍着挺着小肚子熟睡的弟弟,一手拈着酥酪饼咬了口,秀眉微蹙——家里什么都好,就是点心做得不如宫里!

闻言,她动作一顿,杏仁眼儿眨了眨,“他?挺好的呀,虽总板着脸,可比长兄会照顾人!”

然而,她忽然想起那十张大字的“酷刑”来,小嘴立时撅了起来,气愤道:“就是太严了些!盯着我读书习字,半点不让人歇息。方才还勒令我回家每日写十张大字,隔天就要派人来取呢!”

后面这话满是抱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没注意到魏大母与常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魏大母慢悠悠地用青玉乡杖点了点地:“哦?陛下亲自督促你课业?还定了数目,要派人来查验?”

“是呀!”冯妙莲用力点头,试图博取同情,“大母,您说他不是折磨人么?在宫里爱管我就罢了,回家都不能松快!”

魏大母却不为所动,点着她的翘鼻,戏谑道:“让你见天跟个泼猴似的,也该有个人来治一治你!”

可这个人,怎么偏生是天子!

常氏咬着唇,手里的帕子都快搅烂了。这小皇帝——明显对她家妙莲上心了啊!她伺候了冯熙半辈子,对男子的秉性可以说了如指掌!小皇帝年龄虽小,行事却有章法。他这番举动,绝非简单的严师姿态。那是带着亲昵的管辖,是将女儿作为准后妃来规制呢!

鲜卑男人都早熟,十岁成婚的比比皆是,可她家妙莲才多大?何况,凭什么冯大娘能嫁到别家去,她的女儿就得进宫?

她焦急地看向上首的魏大母,却见她一手抚拍着倒在怀里的冯妙莲,一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常氏会意,只好抑着满心酸涩,趁女儿不备,转头压了压眼角。

冯妙莲一早就被小皇帝摇醒,如今折腾了一路,又抱着母亲与祖母哭了几场,到底年纪小,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魏大母的目光却变得深邃起来,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这可如何是好!”常氏拨弄着女儿额前的碎发,忧心忡忡道。

“兴许,陛下另有考量。”魏大母混沌的眸子看向冯妙莲红润的脸颊,“能在两宫手下活到现在,岂能拿他当寻常少年待。”

在她看来,拓拔家的男人,没几个会耽于私情的!小皇帝对妙莲是有几分欢喜,可更多的,怕还是做戏给太皇太后看——借着对妙莲亲近,向冯家示好!

若真如此,倒不难办——只要是冯家人,是妙莲还是别的女郎,有什么所谓?

那公主府的乌地延,不是自视女官出身,整日想压她们一头么?现成的送女入宫的机会,不信她不要!

“可乌地延的孩子才将将满月呢!”

魏大母瞥了她一眼,幽幽道:“宫里皇子何其多,我观太皇太后主意未定呢!”她冷眼瞧着,冯太后而今只是把小天子当作对付太上皇帝的筏子,冯家女何时成后宫,还要看以后的形势!

这当中,不知要缠斗多久。女子花期短,兴许她家妙莲能如大娘那般避过了呢?

但愿如此!常氏念了声佛号。

“还有一事,”常氏抿了抿唇,嗫嚅道,“我给大姑奶奶下了帖子……”

魏大母扶额——当初人家要结亲,你嫌弃人家幼子没得爵位,死活不肯应,而今又巴巴地贴上去!上赶着不是买卖,只怕你有心,人家也无意了!

常氏是妾室,串门不便,少不得作为家主养母的她出面,从中说和。她摸了把满是皱痕的老脸,哎,儿孙都是债啊!

晦日无月。黑沉沉的夜空下,接了拜帖的穆家同样陷入了两难。

穆侍中府邸所在的景行里与昌黎郡王府相邻。与冯家的小桥流水不同,穆家是典型的鲜卑人家,屋高宇阔,院落方正闭合,没多少假山池沼,但凡中间宽敞的地方都压实了作练武用,西厢甚至还辟了跑马场!

家主穆真和冯大姑坐在堂屋里,屋门大敞。院中十步一亭燎,小儿子穆砚正就着灯火练刀,长子穆泰在一边指点。

冯大姑捏着拜帖,重重地叹息。她没有女儿,弟弟家的二娘是她自小看到大的,长相、品性无不合她意。在她心里,这个侄女就和她的女儿似的。原想讨来做小儿媳,没想,被妹妹冯太后截了去!

冯大姑重重地叹口气,摇了摇头。“可惜了,有缘无分哪!”

穆真吃了口老妻奉上的茶汤,粗眉紧拧,什么玩意儿,还是酪浆好!可惜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那冯妙莲看上去细胳膊细腿的,将来好不好生养还两说。但这话他不敢叫老妻听到,只得有样学样,佯装叹息:

“也是无法,毕竟是太皇太后看中的人……”他一锤定音,“明日,别叫阿砚回来了。”

院外,穆砚耳根微动,不意手中的环首刀被一把挑开了去。

“什么事也敢走神,找死!”穆泰板着脸,教训幼弟。

穆砚脸上一燥,拾起地上的刀具,拿臂弯擦了擦,重又摆开阵势,不服气道:“再来……”

屋内,穆真暗戳戳地瞥了老妻一眼,抓抓光溜溜地脑门,踌躇着摸到门边。

冯大姑瞪他一眼:“大晚上还去吃酒!”

穆真转身,腆脸搓手,陈情道:“讲武结束了,乙黑阿叔他们明日就要回怀朔,我不得送送……”

哼!又是六镇的那帮亲戚!

冯大姑白他一眼,没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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