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来……”若自恒不敢想，作为一介女子，她又到底是如何打破芥蒂，成为今日众人见之恭敬的‘少堂主’，“苦了你吧。”

汤璃猛然愣住，心底顿时激起层层波澜，在她听来，他是在感慨，亦是在询问。

好似一路走来，从未有人关心过她苦不苦，众人只知一介女流坐不得高位，而她也好似理所应当地为了打破这一切固执己见而必须付出比任何一位男子都要更甚的努力。

若自恒身为一只活了数百年的大妖，不曾在中州久待，更不曾窥见深宅中的勾心斗角，却依旧能够如此轻易地看破她的伪装与强撑。

她骗过了众人，却唯独没能骗过他，可此番同样的疑问，她却并不急着作答，而是反之想要从他的身上取得答案。

“那你呢？”

二人并排而坐，汤璃问出口的那一刻，转眸回首，想要以此精准的捕捉到他脸上将会出现的任何一丝有所不同的神情。

若自恒本还替她揉着肩膀的大掌忽得一瞬顿住，未曾作答，他有些意外，蹙眉间强忍心中的那阵波澜，随即等来的却是她的追问：“独自一人，与怨气共生的百年间，累不累？苦不苦？”

大妖眼眸微颤，依旧不曾作答，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就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他虽面上不曾有过动容，但那犹豫的片刻间，他是否也在恍惚……

百年时光，独自一人，究竟曾有多累？又曾有多苦？

不管是人是妖，在神使大人面前，都总是被其威严所震慑，便也都因此忽视了他也只是一个自小失去双亲，失去族人，还要被迫与世间人人唾弃的怨气共生的可怜人。

所以从始至终，不仅无人问过他是否愿意？更无人关切问候过他，是否劳苦？

穿透他那般疏离而又深沉的外表，她成了第一个勇于敲开他心房之人，反之，他亦是第一个看穿了她竭力掩盖自身的伪装。

深秋渐远，凛冬将至。

原本还沉浸在秋高气爽当中的密都，一夜之间，整座城池便就迅速陷入了一阵寒意之中，凛冽的寒风无孔不入，却依旧阻止不了百姓们打算冬捕的步伐。

密都城中，依旧热闹，半分不受寒意的侵扰。

自那日昏迷后，凌澈的卧房便就被设下了禁制，任何人不得轻易进出，一则为了掩盖他化妖之后的气息，二则为了护下旁人的安危。

自那之后，他的药汤，不是令颐师徒二人亲自送进去，便就只能由岁始送。

眼看着夜色降临，入冬之后，落日余晖不过是眨眼的事，药汤饮尽，岁始退去，令颐师徒今日不曾得空，便就由岁始代劳。

而凌澈也如往常一般，将那药汤喝下后，该静养就就静养，时而躺累了，也就只是起身自屋中踱步，以此来消磨这段无所事事的日子。

然而就在他熄了烛火，将要歇下的时辰，屋檐之上却忽得传来了一阵动静，城主府中无人察觉，那人鬼鬼祟祟地翻墙而入，巧妙躲开下人，一个翻身便就窜进了他的屋里。

漆黑之中，唯有透过窗纸的月色还能隐约照在那人身上，使其身影顿时暴露在了榻前，幸得凌澈不曾熟睡，此时正察觉到了那人逐步走近床榻的脚步声，只见他一个挺身，猛然抬手想要制住那人。

谁曾想那人仅一挥手，一条由怨气凝聚而成的锁链便就一瞬将凌澈紧紧捆住，论他如何挣扎，都皆为徒劳，显然靠他如今一人之力定是无从逃脱这条锁链的控制。

“何人？”

“有些时日不见了，少宫主。”

如此似曾相识的嗓音，引得凌澈不禁从方才的一番震怒之中一转恍惚，眯了眯眼眸，却依旧看不真切来者的真容。

只见那人嘴角一勾，歪头，塌边的烛台顿时亮起了火光，微弱的光亮照在了那人的脸上，凌澈抬眼，死死盯着那人。

“是你？”此人正是那日偷袭船队，对他怀恨在心的恶妖。

鸣蛇原本还阴沉着脸，只因少宫主对他的印象如此深刻，便就顿时染上了一阵邪魅的笑意，随即逐渐俯身，凑近他跟前，仔细的端详着他此时那略带慌乱的模样。

“你！”

凌澈忽得后仰身子，想要以此避开他突如其来的靠近，谁曾想鸣蛇竟悄然抬手，精准地抓住了锁链的一节，又猛地将他往自己的跟前一扯，逼得二人面面相觑。

“你究竟是何人？”凌澈皱眉，只觉他与曾经那只一并袭击过临川船队的妖，竟有着五分相似的意思，可那只名唤‘化蛇’的妖，神使大人不是早已为民除害了吗？

鸣蛇垂眸，自上而下地扫视着他那张还算俊俏的脸，轻缓开口：“不打不相识，少宫主日后唤我鸣蛇便是，毕竟，来日方长。”

凌澈眸光微闪，虽不知此妖与那死去的化蛇究竟有何关系，但就凭借此妖可以如此轻而易举的进出城主府却不曾引得任何觉察，就足以说明此人的高深莫测。

“你究竟要作甚？”凌澈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略带怒气地压低嗓音问道。

“想必，你被独自关押此处，恐也已然知晓了自己身份。”鸣蛇忽得抬手，拨弄着凌澈那松散着，披在两侧肩上的长发，细声道，“那你可知，你那位少堂主，前几日为拾回你的离瑶弓，不惜被离瑶所伤？”

他所说之事，的确无人告知过凌澈，然而此时忆起汤璃前来安抚他的那日，她就曾因被他误伤而吐血一事，他在彻底昏迷之前还是有所印象的。

但毕竟这一切是从这么一只阴险狡诈的妖族口中所知，到底是真是假，凌澈对此也只是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