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她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可那些个孩童嘴里的‘大小姐’可不是所谓的尊称,而是指她身边整日跟着如影随形的仆从,如同看守囚犯般地禁锢。
既不能玩水摸鱼,也不能斗鸡追犬。
所有孩子们爱玩爱闹的事情,她都无一做过,只因当时临川堂下除了米铺与食肆,正直开辟成衣铺的时机,家主每日忙得不见踪影,早出晚归。
那老头担心汤璃受人欺负了去,便就不放心地派了数人整日跟在她的身边,伺候她的饮食起居,也正因是受命于家主,故而那几人也从来不敢让她随着其他孩子们撒欢玩闹。
以至于自她儿时起,就不曾有过什么友人,直至凌澈入府,她也才算是正正经经地有了个玩伴。
可凌澈自小就是块习武的料,对刀剑枪法不仅很是感兴趣,甚至学得也要比常人来得更快些,家主正是察觉到了他的天赋,便就早早地将他引荐给了长秋宫。
也正因他小小年纪便就武学不浅,早早便能与许多宫中护城多年的老人交手,且不至于落得下风,遂也树敌无数,惹得许多不满,这才又被迫住回了府里。
自他入府前便已小有名气,故而也更不受家主的约束,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甚至正因不必住在宫中,便就更有得是机会到城中各处吃喝玩乐。
别提那时的汤璃有多羡慕,不过现在忆起那些曾经,其实她也因此指使着凌澈替她做了许多她不能做之事,慢慢的,便就习惯了她负责动嘴,而他负责动手。
二人也是自那时起,练就了密不可分的默契,哪怕事到如今,也依旧如此。
直至傍晚时分,凌澈今日闭门修炼过后,察觉她躲在院中,整日不见有所走动,深觉不对的他生怕出了事,便就匆匆走进她的院子。
只见她的屋门紧闭,唯有书房的窗户被风吹得一晃一晃,透过那条一闪一闪的空隙,他终于见到那坐于案前奋笔疾书的少女。
烛光跳动,火红的夕阳透过窗纸,淡淡地落在了屋内,桌上,以及她的身上。
“璃璃?”凌澈走近,抬手轻敲那扇半开的门。
汤璃抬眸,不曾察觉到他的脚步声,许是太过入迷,开口却是一阵暗哑的嗓音:“寻我有事?”
“无事。”凌澈应了一嘴,这便抬步继续走进她的书房,“我见你今日足不出户,怕你出事。”
汤璃收回目光,正垂眸接着阅览着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正愁有何解法,便就随意地应道:“在这偌大的长青山庄,能有何事?”
凌澈几乎是下意识地蹙眉,扫了一眼那足以将她整个人围住,且成堆的折子,脸色有些僵住,随即又沉了下去。
便就不禁想起了从前,他向来知道,正因长青山庄很大,大到足以让她的任何一个荒唐的理由都能被家主以别样的方式呈现在庄中,更以此打消了她欲出府玩乐的念头。
因此她也不再喜欢待在府中,她说这般困于府中的日子,与那被关在笼中的鸟雀别无二致,受限于人不说,更会渐渐失去那翱翔于天际的勇气。
她说她不想成为笼中雀,更不愿失去那份可以冲破云层的胆识。
可此时此刻,夕阳之下,不正是她曾经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一切吗?
“我替你研墨。”说着,只见他猛然回过神来,迈步走到案台前,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半根墨条。
见她砚台上的墨汁已然所剩无多,他方才怔愣之际也正思索着能有些什么帮得上忙的,正巧,这不就帮上了。
直到入夜,她都不曾有过要停下的意思,也就方才用晚膳的时辰应付了两口,便就又继续坐在了案台前,无休止尽地继续批阅着那些折子。
凌澈如今虽也已然成功化妖,但身子仍需适应,便就不似她那般可以轻松地彻夜不眠,替她煮完今日最后一炉茶后,他便再也撑不住地自一旁的矮榻上睡去,独留汤璃一人独自忙到天明。
……
正如这般的日子,陆续过去四五日后,汤璃终于批完了所有折子,整个书房,遍地狼藉。
凌澈昨日又熬不住了,一早就回自己屋里睡下,今早天明,起身想到汤璃已然四五日不曾合眼,担心之余便就起了个大早,赶着过来帮忙。
谁知一推书房的门,只见汤璃已然一动不动地趴倒在案台上,昏沉睡去,手边的笔墨也都未曾干涸,可见她也就才睡去没多久。
凌澈顿时敛眸,又见屋里遍地狼藉,折子摊开的,合上的,形态各异,铺得满地都是,他也因此无从落脚。
此时清晨的寒风自门外吹了进来,惹得他一哆嗦,这便连忙轻轻掩上了门,缓缓蹲下身子,自门口起替她将那些折子一本一本叠好。
直到收拾出一条窄小,且足以他一人行过的小路,顺势走到案前,垂眸看向那抹早已熟睡的身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