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仲阳因赈灾粮一事亲自回府禀报,顺手又将少堂主亲自交代的另一件事也一并呈上。
仲阳得知东家未归,便就唯有将那折子亲自交由家主代为转交,后来仲阳带人返回密都,此物便也由家主亲自转交到了幺林的手中,并说明是代汤璃转交他手。
也是那日,幺林也才得知,那折子里,正如数记下了密都分堂全数撤下那款名为‘蒹葭’的酒水供应的日子,也就说明,密都分堂包括整个临川堂内,日后都将再无蒹葭。
家主为此还特意解释过,此事从一开始本是汤璃的意思,因而本该由她亲自将此事告知幺林,只是少堂主当时已然失了踪迹,了无讯息,就连家主都不知她究竟是生是死!
便也只好代为转交,亲自去了一趟醉容轩,将她的用心良苦亲自转交到了幺林的手中。
那日,面对汤氏家主大驾光临,就连酒肆掌柜的也都被其吓得汗流浃背,语无伦次。
汤临面对幺林因觉自己失礼而倍感歉意的模样,却也只是摆摆手,不甚在意。
幺林只记得当时自己先是连忙躬身接过了那折子,深感疑惑之际,还是在汤临的引导下,这才将其小心展开。
待他将其上所记仔细看罢后,这才恍然大悟,分外震惊地神色更说明了他的受宠若惊。
其上不禁说明临川堂下所有商铺,日后皆不准再次售卖那款名为‘蒹葭’的酒以外,还将负责将其背后故事广而告之,并对此深表歉意。
因而‘蒹葭竟是醉芙蓉仿品’一事,便在一夜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汤临那日更是替那逆子,向幺林,更向幺容亲自道了歉,幺林对此深感意外,却又惶恐问其缘由。
家主坦诚:“是汤璃,她得知‘蒹葭’由来后,一气之下,便有此想法,她虽意已决,但也还特意因此请示过老夫,我于心有愧,便也甚是赞同。”
既得家主赞成,她便也即刻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全数写在了信中,命人连夜送出城去,又正巧赶上瘣城粮仓已空,急需向密都求粮,便也算是顺手将求粮一事也带到了。
仲阳为人处世老道,更在得知此事真相后,忙先将此事给办妥了。
回过神来,哪怕此时此刻,幺林也还是会为汤璃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无尽的震惊与感激。
毕竟于幺容母子而言,在此事上吃的亏,受尽的委屈,从始至终,都向来无处申冤,因而不管是幺容生前,亦或是长大的幺林,皆不曾想过此事竟还会有水落石出,重见天日之时。
汤巽那厮所犯的罪过,最后竟是经由少堂主之手,主动为幺容母子二人,讨回了公道。
哪怕时至今日细想起来,幺林对此仍旧会感到无比的欣慰,只因那本就属于母亲的荣耀,终于再次回到了那位名为幺容的女子身上,‘醉芙蓉’也不再会被‘蒹葭’压上一头。
从今往后,世人也只知‘醉芙蓉’,再无‘蒹葭’。
此为幺林所愿,也是汤璃写在信中的原话。
可话说回来,最令幺林深感震惊的,还是从一开始,就连身为幺容之子,酒肆掌柜的幺林,也都从未想过汤璃会真的在意这一陈年往事。
只因那些本就是汤巽一人犯下的罪过,甚至都不曾动用过临川堂的名义,以至于从始至终,少堂主更是作为此事的局外者。
故而哪怕幺林那日,的确亲口在她面前提及了阿娘的曾经过往,也只是想要证明他对少堂主的恨意是有由来的,而非空巢来风,更从未想过汤璃在意的竟是此事的真相与清白。
且在幺林得知自己恨错了人,将他人罪行强加在了,那样一个与他一般不易的女子身上时,他也曾因此懊恼与后悔过,便也更加不敢相信那时的汤璃竟还对他存有过同情与怜悯。
最终也的确出乎意料,少堂主不仅不曾怪过他,甚至在连他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便于一早设计好了此事,千里迢迢的传信于密都,完成了幺容的遗愿,还顺手安抚好了幺林的逆鳞。
那样善解人意,玲珑剔透的女子,幺林实在打心底里佩服与崇拜。
故而今日,他的确有备而来,只愿自己也能为她献上一份绵薄之力,能帮则帮。
也为感谢她那日宽宏大量,总归是欠了她的人情,他还就是了。
可转念一想,他却猛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沉默良久,幺林才终于又道:“那批被冒充的粮车,其实早就被临川旧部之人移至到了山外,数日之前,旧部之人就曾向我透露了口风,让我亲自前去接应。”
接应?那岂不就是让幺林以此邀功,压汤璃一头!
若自恒即刻听懂了那话里之意,一时便也难以接受地紧盯幺林那张早已染上了愧疚的脸,就连一旁听得一知半解的令颐,此时也从大妖那愈发黑下来的脸色之中,看出了端倪。
“我当初也并不知晓,那竟会是同一批粮!”幺林的确不知,也是事到如今,得知少堂主的失踪,他也才后知后觉。
大妖顿时急火攻心,袖子里的手更是不可控地紧紧握成了拳,强压怒意道:“临川旧部?你一个酒肆掌柜,又怎会与那些人扯上关系?”
幺林答道:“临川旧部都是一些曾极力支持汤巽继位的老人,势力不小,这些年来也一直都对少堂主之位颇有不满,而我又是……”
见他有所犹豫,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就更令其余二人分外好奇。
“汤巽之子。”
最后四个字,即使再难以启齿,幺林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乃事实。
“你竟是汤巽之子?”若自恒闻言一惊,好似突然明白了记忆之中,幺林曾对汤璃的那阵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幺林乖巧点头,又继续道:“在我得知汤璃坐上少堂主之位,实乃名副其实时,本来也不愿再与旧部合作的。只是旧部之人再如何,也曾于我有恩,芙蓉居能有今日盛况,也正因有他们当初的出手相助,故而我也才难以拒绝,便就答应了那是最后一次。”
如此听来,幺林倒是并未做错半分,错的是那临川旧部之人,是那群贼心不死的老贼。
即使再如何强迫自己冷静的若自恒,却还在在听到此乃幺林无意之举,无意成了陷害汤璃的帮凶后,仍依旧无法压住心底的那阵盛怒。
因而怒目之下,他的眼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阵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