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在市中心附近,魏远打算卖,孔灵灵不让。新家在新开发区,叫新鑫家园。
第一次步入新家,孔雯锦目瞪口呆。不同于老房的简装,新房子是开发商装修的,说富丽堂皇都不为过,跟大伯伯家差不多。房间装修很温馨,也算应有尽有,单独的衣柜、床,和窗户连接起来的书桌。
没想到还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孔雯锦眉飞色舞。
房间的隔壁是公共卫生间,在走廊最里边,正对面是父母的主卧,主卧里多了个卫生间;斜对面是魏乙宁的房间,这个房间相对小了些,没有书桌,有飘窗。
新房子离初中更远了。虽然孔雯锦的成绩已经恢复年级前三,但初三的忙碌、时间的紧迫,以及需要更早起床做饭送学生上学的任务落谁身上,值得讨论。
坐在新家的餐厅,孔雯锦看了魏乙宁,灵机一动:“要不我和姐姐继续住老房吧,能省时间。”
新房离魏远上班的地方近,魏远自然不愿意再回老房。孔灵灵上班的地方在新房和老房中间,她无所谓,但看到老公难得关心自己的眼神,决定以新房为主。
今年身边有同学考研,大部分准备实习。魏乙宁也打算实习,等毕业找工作。对上孔雯锦期待的目光,没思考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点头说好。
起初两周并无异常。原本一人住一间,孔雯锦说浪费电,提议都搬到宽敞的主卧,只开一个空调。于是施行。
第三周,有天晚上接孔雯锦回来,她神秘兮兮回了次卧。
刚坐沙发,诺基亚响了,接通电话,张毅恒的声音传来。魏乙宁还没开口,孔雯锦突然冲来猛地跳自己身上,诺基亚掉沙发上,那张小脸近在咫尺,在她更加靠近之前急忙偏了头。
发觉躲避,孔雯锦失落,又喜笑颜开举了手,一块红绳系着的金牌摇晃在两人中间:“当当当当!全国中小学生奥林匹克知识竞赛一等奖!中考可以加分的哟!”
“这么厉害?”魏乙宁取下金牌,仔细观察,“纯金的?”
“不是,谁给我们发那么贵重的东西。好像银镀金。”
“银镀金能卖一两百块?”
孔雯锦抢回金牌:“干嘛呀!你是财迷吗?拿着别人的金牌想着卖钱。这是我辛辛苦苦得来的,是荣誉!”
“好,不卖。辛苦了。”
“有奖励吗?”孔雯锦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满的期待。
“你不问爸妈要,问我要奖励?”魏乙宁见她还跨坐在自己身上,想换个姿势,又被按了肩膀。
“对。你亲我一下。这是我要的奖励。”
寂静无声。场面一度僵持。
魏乙宁的睫毛忽闪忽闪,正要开口,却被抢先说:“我小时候你也亲过我。”
“那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亲一下脸,亲一下额头都好。不然,你让我亲你一下。”
“小小年纪就学会算计人了?”
“如果这样是算计人的话,那我们学校那些骗女生上床的男生不更过分吗?”
“什么?”魏乙宁属实被惊到了。
孔雯锦得意:“我就知道你会吃惊,所以一直没告诉你。我们班有个女生被骗了。男生是九班的,他之前留级了,今年17岁,我们班那个女生15岁,他俩在学校后边的小宾馆睡了。本来以为男生山盟海誓只跟自己好,谁知道前两天才发现自己当了小三。然后女生很生气,还翻墙进男生寝室想要男生身败名裂,就报复他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全倒出来了。他俩现在非常出名,你可以去我们学校随便打听。之前还有男同学拿着避孕套当泡泡糖吹呢!”
没有消化好这条信息,魏乙宁皱眉:“你们学校如果风气这么不正的话,我跟爸爸妈妈说一下看能不能转校。”
“转校没用。”孔雯锦一本正经,“好多学校这样。有的学校还有飙车、赌博,甚至吸毒、PC的,吸烟喝酒都不值一提,太小儿科。我早听说别的学校有初一女生跟社会上三十岁的叔叔上床,还有打胎的。我们学校已经超级超级严格了。”
“社会发展成这样了吗?”
“嗯。你老了,魏老人家。你看欧美那边的中学我们这边的中学,我们很老实了。不过你放心,那些我不感兴趣。有坏学生,更多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啊!我们班有个大姐大,吸烟喝酒还纹身,成绩也一般,但如果我们班同学被欺负,她一声令下,绝对有一群肌肉哥哥帮我们报仇,她很仗义的,我们特别喜欢她。有些同学青春年少不懂事,并不是真的蔫坏儿。大人眼里的某些坏学生在我们这些知情人看来,比某些好学生人品好呢!七班的学习委员,为了提高自己的成绩三番两次故意改错别人的卷子,多扣别人的分。四班的副班长私吞班费,有的班经常有人偷东西,丢东西丢钱的。如果没有那个被骗的女生,我们班的风气氛围算很好很好的了。还有,外面的男生骗不到我,不过好像他们知道我小,目前没人约过我,只有告白的。嘿嘿,魏乙宁,你应该庆幸我受你耳濡目染的三观,庆幸我喜欢的是你。”
“如果你喜欢跟你同龄的男生,打算跟他们一样吗?”
“不会!我不喜欢同龄男生,比我大一点也不行,太幼稚。你之前不是说你有个同学的朋友15岁就结婚生孩子了吗?”孔雯锦笑眯眯凑近,“别转移话题,快给我奖励!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你什么?”
“老骗子!今年生日我许愿,如果今年能得一个大奖,你要给我一个特别的奖励。你当时答应了。”
“特别的奖励是我打算给你买手机。”
“我许愿不是你许愿!我不要手机!你实现我现在的愿望,亲我一下,就一小下,好不好嘛?”
魏乙宁无奈,也懒得纠缠,双手捧起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孔雯锦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好了吧?”
孔雯锦的欣喜简直要溢出来,呆愣半天:“我能不能,预约下次,中考,全市前十,你再亲我一下。”
魏乙宁迟疑,又点头:“全市前三。”
“骗人是小狗!”孔雯锦伸出小指。
小家伙一蹦一跳去洗漱。魏乙宁叹气,捡起诺基亚点亮屏幕,与张毅恒的通话已达十分钟,脸色“刷”地变了。
电竞房里,张毅恒转动座椅,又嗦了一口泡面:“我以前不知道打电话还有这功能,看了场‘禁忌之恋’电影一样,差点给自己打120。你别给她买手机,给自己换个智能手机让我给你打个视频看看你的脸。”等好久没听到回话,喝酒,“明天有空没?我回来了,找你打台球。老魏你不地道。”
阳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几只鸽子在草坪上一边走一边咕咕叫着,听到人声,又飞向别处。
树荫下,长椅上,张毅恒打开一瓶绿茶,跟魏乙宁的矿泉水干杯,不屑:“你什么表情。割BP怎么了?你不懂,太监。”
对面无语地笑了笑。
张毅恒扛她:“快点说。不会真是你妹妹喜欢你吧?那种喜欢?”
“我不知道。”
“我有个朋友学犯罪心理的,我叫他来审你!”
魏乙宁摇头:“我不确定。雯锦虽然聪明,毕竟年龄在那里,她所谓的喜欢究竟真心还是受环境影响人云亦云,有待考究。我认为她只是情窦初开再加环境影响,还有对我的依赖感,形成一种假象。我成了她感情表达的宣泄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张毅恒向上扔了绿茶瓶子又接住:“不是,我听她昨晚跟你说话的语气真跟你小媳妇一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叛逆期?发疯期?草,被自己妹妹喜欢太吓人了吧?这谁能接受,你爸妈要知道估计能捶死你。她小,你可别发神经。咱们上初中也没这么多惊悚的事啊!她说那个30岁男的睡了初一女生真的假的?恶不恶心啊那男的怎么不进监狱呢,他死不死啊?怎么下得去手?昨晚那通电话听得我,乖乖!真TM无语。”
魏乙宁喝了口水,没说话。
张毅恒想起什么,扛她一下:“你跟女的谈恋爱没?让你妹妹知道的。我记得你初中好像喜欢过咱班一个女生,会不会遗传?”
“我没谈过恋爱。我跟她没血缘关系,不会遗传。至于是不是受我影响,我从没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她喜欢女的还是只喜欢你?”
“不知道。”
“你得确定一下啊,万一她只喜欢你招惹你,管你什么玩意儿不就完了?”
“你不去唱戏干嘛学体育?”
“你当初收养她我就发现她不一般。那么小就什么都知道,我怀疑她跟柯南一样吃什么药变小了。你当初怎么敢带她回家的?你爸妈那样,怎么同意收养的?”
“雯锦很聪明。我们家喜欢聪明的。”
“聪明又不能当饭吃,再说了,她以后长成什么样还不一定呢,这不跟阿甘说那话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巧克力多黏牙。她正叛逆呢吧?怎么会喜欢你?我哥对我好我也没喜欢我哥啊!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过慧易夭’?真行啊你,给自己捡了个定时炸弹回来。”张毅恒呲牙咧嘴。
“你别添油加醋危言耸听。人生这么长,谁不会走个弯路呢?”
“你不会也喜欢她吧?”张毅恒脸色变了。
“你想多了。”魏乙宁横他一眼。
“你不喜欢她你惯着她干嘛?”
“她要中考了,之前明确拒绝,她各种威胁,我总不能跟她斤斤计较对着干。实在没有办法的下下策。我不想爸妈知道,只能先顺着,等她中考结束再说。”
“中考结束还有高考。”
“学生时代的朦胧好感大多暂时,你我都从那个年龄过来,她现在小,一时好感也会当成爱情,等她长大自己就知道了,未必坚持只喜欢一个人。移情别恋常有。”
“你别问我,我不做这种假设。万一短期她越来越蹬鼻子上脸,这次亲脸,下次亲嘴,下下次不一定又亲哪儿。她本来就早熟,什么都懂。”
“别胡说八道。她才多大。”
张毅恒白眼:“你装什么?那30岁男的跟初一女生,初一女生不是13岁?你妹单不单纯胆不胆大你比谁都清楚。惯子如杀子知不知道?你这跟给她下慢性毒药有什么区别?不自欺欺人嘛!说实话,跟你沾边儿的我都不会歧视,但你不能只想着别人为了她把自己玩进去。她小孩心血来潮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用负责,你成年了责任都在你!我去,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真无语啊,大疯子带个小疯子。你不敢,真不敢!我说话难听,但你,别傻。”
沉默很久,魏乙宁捏了捏鼻梁:“你有什么好建议?”
“建议?你如果不喜欢她不想继续为难就赶快拉开距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马上大学生征兵,好处贼多,你报名试试。女兵比男兵要求高,你回去上网查查,按我说你报名没问题,你适合当兵!”
“我一直想问,你手上戴的什么?”
张毅恒抬起右手,一根青丝手链。撇嘴:“某个人给的,听说这玩意儿不能乱扔,所以就一直戴着了。”
“你的小护士吗?”
“这你都猜得出来?”
“你和你那位小护士怎么样?”
突然水面上鱼跃,圈圈涟漪。张毅恒吊儿郎当:“跟别人说我嫌丢人,跟你说无所谓,反正咱俩小偷碰上贼谁也别说谁。我俩早分了。她非让我穿她的护士服,你说她是不是有毛病?”
“可能贪玩?”
“贪玩个屁。管她呢!分手就分手呗,本少爷又不缺女人,想泡妞随时泡。她都相亲订婚了,年底结婚。朋友圈照片像怀孕。跟你说实话,她绿了我。这种女人,一次不忠,终生不用。”
“朋友圈是什么?”
张毅恒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你买个智能手机!”说着,介绍手机功能,又打开微信一点点讲解。讲解着,一个坏笑,打开相册点开一张性感照:“看漂不漂亮!”
照片里,女生一身比基尼,清纯素颜。前凸后翘。
张毅恒满脸骄傲:“这屁股翘的,这个胸。你就说好不好看!”
“张毅恒。这照片给别人看过吗?”
“他们想得美!”
“别留这种照片。”
“我就让你看看,准备删才想着最后得找最好的兄弟炫耀炫耀,不然都没人知道我谈了个这么辣的女人。”张毅恒喝绿茶,“等于她二十结婚,我二十二还没着落。我家最近也总催我谈恋爱或者相亲,我侄女三岁了,我妈说了,彩礼给三十万。”
“这么多?”
“废话。难不成我空手套白狼?但我还想玩,没计划结婚那么早。听说一线城市那边不婚族跟丁克族正流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传到咱们这儿。”
“不太行。”
“什么不太行?”
“不结婚。你似乎需要传宗接代。”
“我哥怎么那么笨没生儿子呢?我哥跟嫂子都是公职人员,不让生二胎,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总有人举报,他们正想办法偷生呢。家里还把枪对准我。我生育工具吗给我这么光荣的任务。你说人活一辈子就为这点事儿?男子汉大丈夫不如精忠报国!”
“你这想法挺前卫。”
“没意思,孤独死了。你知道我又帅又有钱以前人缘多好,上高中后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觉得身边人都俗不可耐。别看我众星捧月的,实际上我自己知道,他们跟你不一样,心里不服我,估计觉得我男人里的叛徒。我现在都没人说话,听他们说话有时候气得不行,最开始反驳两句他们以为我神经病。现在想想我真神经病,没事儿跟他们争什么,对牛弹琴。老魏,我跟你妹一样受你耳濡目染了。”
“我染你什么了?”
“你初二写作文,语文老师在全班面前念,你那天翘课没来。我记得有一句‘过早的觉醒如惩罚,却又是上天给予的最好礼物’,你还举例子用典故,李DZ陈DX谁的,你说他们那个年代的觉醒最痛苦也最幸福。还有的我忘了,我没听懂!不止我,其他人都没听懂。你那时候就想这么深刻的问题?我们只会打游戏!你够早熟了。当时语文老师热血澎湃,你总翘课他不认识你,点名让你站起来想认识你结果你没在。咱班七嘴八舌跟老师说你的英勇事迹,其实都是逃课哈哈哈,语文老师连说两遍可惜。”
“看过《家有儿女》、《武林外传》、《快乐星球》吗?”
“废话,当然看过。”
“我记得你以前说你特别喜欢《粉红女郎》里的万人迷。”
“你还记得?我都忘了。陈好那个万人迷真迷人啊,那才叫前卫,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只身材我能一晚上不停……”
一声清咳,魏乙宁打断张毅恒的手舞足蹈:“安分点别激动。你还跟我讨论过《爱情公寓》的林宛瑜。”
“我一直不理解她为什么最后非得走。”
“有没有看过《女大学生宿舍》?”
“八几年那电影?你说呢!咱俩一块在我家看的!你哪儿听说的那电影非要看,当时我家还是大块头电脑,网速贼卡,电影看了快一天,我一天没机会扫雷!”
“记得它讲的什么吗?”
张毅恒动了动嘴,疑惑:“什么意思连说几个电影。”
“耳濡目染你的不是我,是时代的潮流。从前国家亲自教人清醒以及独立、奋进。尽管被叫醒的屈指可数,但不能否认,在我们没有到达的地方,是不是也有这么一群人,为思想解放、自由公正做努力做贡献。我们读着鲁X的文章,听着MZD的事迹,看着当年优秀编剧写出的影视剧,这些思想埋在许多人脑海里,也许一个契机,人们会跟你一样幡然觉醒,开始思考关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生命的意义。
始终有理想有追求,恭喜,你先他人之前明白了,人的一辈子,终究要摆脱那些形形色色的期待,活出真正的自己。
勇敢、独立、自由,条条大路。有理可查,有梦可追,不是社会的倒退,是进步。
所以,暂时的没人理解不是你的错。你的涵养刻在骨子里。我相信,我们的觉醒是幸运的,是上天对我们的宠爱。而你,我最珍惜的朋友,你也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在未来给自己交一份满意的答卷。你这样excellent(杰出),应该载入史册。”
听到最后,张毅恒的笑越来越明显,终于绷不住:“滚吧!你写作文呢?劝哄技术强,你来自蓝翔?说的是我?你才最该当官。都能把你妹妹哄喜欢你,你没听过有句话说‘年少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曾经沧海!少年时期的感情真纯粹。咱们当年不也这样?你这人,从小到大都这么少年老成老气横秋的,不像个年轻人。不接触觉得你不近人情,接触了觉得你装模作样,深交后越来越离不开。”
不近人情?装模作样?难怪高中没交到朋友。
树上的果子落地,地下正咕咕的鸽子一哄而散。对面岸上大叔高兴地扯鱼钩,一只大鱼离开水面。
该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