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深秋,湿漉漉的瓷砖地落英缤纷。孔雯锦搀扶着魏乙宁复查,伤口在愈合,日常生活基本恢复。
住院期间周丽娜前来探望,孔雯锦第一次和她面对面。魏乙宁坐在病床上,坦然介绍,孔雯锦也跟着叫了一声“周姐”。
近两年奖金频发,根据时间推测在周丽娜借车之后。如今成为副局的周丽娜直截了当:“别声张也别推辞,你应得的。”
今年实验多,再有导师看重关注,孔雯锦丝毫不敢懈怠。导师人脉广,有次跟他赴了一场中高端宴席。鹏洋医药有限公司的老总留意了自己。
导师说这家国企眼光高,他们最低学历也是211本科,最近一次邀请WK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博士生在五年前,还从来没主动邀请过硕士研究生。
这家国企的橄榄枝孔雯锦没有放在心上,想继续读博。求学之路太过一帆风顺,如今的导师并不赞同她读博但尊重得意弟子的决定,帮她引荐自己的师兄——中科院闻名的微生物与生化药学教授。结果吃了个闭门羹,这位博士导师不打算收女学生。
和李静通话,李静惊讶导师竟然犹豫。
“总听说我们是天坑专业。还有学姐不是没读完怀孕就是娇滴滴干不了活儿,出了问题总哭。”
“你不会啊。”
“可老师不相信。”
“性别歧视无处不在。”
“有时不是他们要歧视,一些天生的差距很难突破。我有个师兄硕博连读,我有些后悔没有申请,当初有信息差。”
“你导师没推荐过吗?”
“他?”孔雯锦想起陈雅婷的脸,摇头,“没有。”
“你这么优秀,也会遇见挫折。”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个追过孔雯锦的男生在群里匿名嘲笑:“听说你喜欢像男人的女人啊孔雯锦?合着喜欢男人怎么不直接找个男的?多浪费。以前没发现你口味这么重,恶不恶心丢不丢人?我说那些成年后晚上一个人的得怎么度过,原来你当初高冷是因为取向不正常!这么多男人你竟然喜欢女人,女同没尝过男人的滋味,男人能让你变直。”
刘静歌不甘示弱,发了很长的回怼,其中一段:“哟,懂王!就你明白!怎么你尝过男人的滋味深有体会?您属小丑吧?菊花出气图个爽,真放屁还得看你的嘴。QJ犯、人贩子、吸毒PC的都光明正大在公共视野可能坐着高位。那些败类都敢正常生活。个人的感情又TM没杀人放火,堂堂正正坦坦荡荡有什么见不得人?你TM找不到女朋友酸了?某些SB有功夫对别人的感情说三道四不如干点大学生正常人该干的事,想想提高自己保护亲朋为民谋福。”
这段话还被引用点赞。
后来刘静歌通过渠道找到那男生爆打一顿:“蝙蝠身上插鸡毛,你算什么鸟?匿名阴暗的寄生虫,节目效果拉满的怂B,喜马拉雅臭水沟,脑门长几条抬头纹觉得自己东北虎?你可真虎啊!晦气!别TM长了金针菇就以为自己山珍大拼!草蛋玩意直肠通大脑,两眼渗尿看什么都骚。你再乱拉稀老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对了,你可以宣传一件事,那就是孔雯锦身边现在有个不好惹的女人,至于有多不好惹,欢迎以身试法。”
那男生吓得在群里、朋友圈疯狂实名道歉。
读研打工还和家人斗智斗勇的刘静歌如今越发“凶猛”。闲暇逛酒吧把一个大佬迷得七荤八素,各种礼物变着花样送,各种讨好想得她芳心。有家庭的店长也追她,她没明确拒绝,与其暧昧。孔雯锦怕她重蹈崔璐瑶的覆辙,刘静歌有分寸,也听取意见。
这次换了家远但便宜的游泳馆。打车途中刘静歌:“那下头男以为人家只喜欢性别?你这么棒哪个男的配得上你!哪个男的像宁哥哥这么好?一想到你这么强的女人喜欢狗男人我这心都碎了。还有那个瘪三。想成为主角先让自己优秀,要么有钱有势要么好看有能力,哪个主角邋里邋遢窝窝囊囊?三十多事业有成和三十多还要租房子挤地铁的,很难选?”
孔雯锦问:“你是女权?”
“我保护自己生理心理,顺着他们逆来顺受才正确?韩女才叫女权。我只呼吁平等尊重,不被男性凝视束缚。男权想继续封建社会的毒瘤,想继续唯我独尊拿女性当玩物,骑在弱者头上作威作福让弱者成为他们的附属品,然后告诉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们说恢复到旧时代那种相处模式才是男女平等,我去TM的!这几年歪瓜裂枣的恶臭男空前多,看女白领女总裁,能干的女性网络评论就知道那群臭虫多TM恶心,更可怕的是有女人也对女性怀有恶意,不少媚男姐搞雌竞。曹佳佳不读书就要嫁人的事你还记得吗?我们受高等教育,如果某些权益申请不来,我们有力量自己争取、替同类争取,这是我读书的意义。女生不比男生差,你是最明显的例子。我贼爱《想见你》李子维那样的男生。《想见你》很关注少数群体,同性恋这部分被大陆删掉了。王诠胜的本体喜欢男生,他自杀因为不被理解。同性恋、自闭症、残疾、校园暴力、重男轻女、心理变态以至于杀人等等,他们在用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让人了解那些不被人在意的事情注重心理健康。湾湾某些方面值得学习。”
“我也喜欢李子维。”
“你有没有发现李子维和黄雨萱就是差十岁。你和宁哥哥……”刘静歌笑得耐人寻味,点到而止,“我在网上发了个‘希望所有女孩都能被温柔以待’,底下一群杠精:男的不配?就你们女的尊贵!是干净的女孩不是所有。真TM想让他们死!大部分男人还以为女人不如男人只是生育机器。”
司机也二十多岁,忍不住接话:“首先我男的,我没这种想法。其次身体是自己的,想生就生,不想生不生。尽管勇敢做自强自立的女王,做我们男生的上司,做你自己的超人。我妈就是女强人,有这样的妈妈我很骄傲。”
“哇!师傅你不要命了敢说实话?”
“男子汉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直,我就这么想。”
“您是吴彦祖!这话打败99%的男性!”
司机被美女夸,美滋滋地哼起歌儿。
刘静歌靠上靠背:“就很烦。我万年单身狗同学脱单,本科同学订婚。专业同学说研究生毕业就结婚,不然怕嫁不出去,年龄大生孩子也危险。我一脸懵。我发小最近弯了,专科,好不容易跟人约上,对方双一流,觉得跟她在一起掉档次。卡学历搞歧视好大优越感……一整个大无语。”
“你不是号称儿女情长打扰大哥行走江湖么?”
刘静歌沉思,弹指:“有道理。你游泳学差不多了还要精益求精?”
“我想学在水里救人。我哥受伤后怕冷,从前她帮我暖手暖脚,现在睡醒都是凉的。我想强壮一点,保护她。”孔雯锦整个人温柔起来。
刘静歌缓缓伸手,徐徐鼓掌:“情种阿雯。999。”
疫情彻底放开,全军覆没。病情最严重的是魏远和孔雯锦。魏乙宁无症状,自觉照顾全家。孔灵灵让大女儿量力而行,即使全家失去了味觉,魏乙宁也兢兢业业把一日三餐做得色香味俱全。
元旦。终于熬出一个假期,半年少有亲密接触,如今病好也闲,孔雯锦蠢蠢欲动。早上李静约去福利院,她家有做慈善。想起曾经没人要的自己差点进福利院,孔雯锦莫名生了一种情愫,在门前紧张。魏乙宁猜到她在想什么,安抚性回握了她的手。
不过担心多余。出乎意料,孔雯锦和小朋友相处异常融洽,甚至小朋友对她的喜爱超过了经常探望他们的李静。
福利院的小孩几乎没有健康的,大多有先天性疾病。性别、年龄不一,来自各个时间段,他们的生日统一在元旦这天。今天,全院三十几个小孩生日。
吹了蜡烛,一个小男孩一瘸一拐捧着蛋糕走来:“雯锦姨姨!”
“叫姐姐。”孔雯锦蹲下。
男孩开心:“这个蛋糕给你,可甜了。”
“谢谢你。”
“姐姐可以亲我吗?”
“嗯?”孔雯锦惊讶又觉好笑,不由回头。魏乙宁在拍照,正好抓拍到她回眸那一瞬:“姐姐也可以亲我吗?”
另一边,李静笑着看正在给小孩分蛋糕的乔之海:“他很呆萌。他说我是小狗眼,我说他是小猪眼。”
刘静歌叹气:“男生迟钝点挺好的。”
李静问:“怎么叹气呢?”
“今早多了几条皱纹。烦死,过了二十岁肉眼可见地变老。宁哥哥看着比我还小,这脸都能进娱乐圈了。嫉妒。”说着手机响,气不打一处来,刚挂断又响起,继续挂断继续响起。魏乙宁拿着相机走来,正好听刘静歌暴躁:“放NM的屁!拜托你别污染我耳朵。你忙哪儿了?我TM日理万机顾着功课工作家庭我说忙了吗?你胳膊断了手机死了不会多发两句?老娘天天给你发那么多你嗯嗯嗯哦哦哦,稀稀拉拉敷衍打发叫花子呢?忘了?别跟我扯皮!怎么?委屈你了?为了我?我一分钱没见到!天天说自己力气大力气大你干活了吗?牛批兄弟,你赢了。你伟大你胸怀天下。明明是小情侣之间的小打小闹你却让人家以为是我在无理取闹。搞NM自我感动,把你必须负的责任和恶心巴拉的压力推我身上,没有我你照样要买车买房!”
后头的魏乙宁下意识翻聊天记录,又打开备忘录。
中午李静做东,目睹平时高冷稳重的小姐妹撒娇,表情复杂:“原来你是这样的孔雯锦,我看透你了。姐姐您不知道,雯雯跟我们在一起那个坚强哦,除了您受伤那次我从没见过她哭。在我们面前那么坚强的人在您面前就成了委屈包,还撒娇。”
“对对对。哎哟我的天我的眼睛。阿雯以前在学校打架都不哭。之前组织看催泪电影,连男生都哭的稀里哗啦,阿雯一整个水泥封心。原来她的心满满给了宁哥哥。”刘静歌比心举在魏乙宁面前,又挤眉弄眼。
孔雯锦没好气地说:“正常点,你们俩绿茶加戏精吗?”
而捡到重点的魏乙宁正危襟坐:“打架?”
整桌心虚,噤若寒蝉。刘静歌想溜,却被点名,瞄了一眼孔雯锦,如实说:“大二时有个骚浪贱喜欢一个渣男,那渣男追求阿雯,骚货吃醋,联合一群人先孤立阿雯。我们寝室团结和谐,后来我们寝室都被孤立,传我们人品不好到处上床被包养……他们只能想到造女生黄谣这种龌龊的方法。后来那群贱人在外面欺负春香,我们跟他们干起来。谁都不能拿佳佳的家庭和春香的病开玩笑!那个渣男趁乱想占阿雯便宜,阿雯一脚踢他命根那SB当场站不起来。冯一晨又上去补刀……都过去了,我们没受伤,也没被抓住受处分。”说完,面面相觑。
晚上回老房,沉郁的魏乙宁换了鞋往沙发上一靠,闭目养神。
感觉自己做错事的孔雯锦一路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如果我惹你生气我跟你道歉好不好,别不理我。”见对方没反应,干脆跨坐在她腿上,“理理我~”
“长能耐了,会打架了。坐好。”
孔雯锦不可置信:“你凶我?”
魏乙宁眉头霎时舒展:“?没有。”
“你竟然凶我。”
“我只是……”
话没有说完,孔雯锦红着眼圈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雯锦!”魏乙宁忙捉了她手腕,“我在气自己。因为我的原因你没办法及时告诉我学校的事,我有责任。虽然当时我做不了什么,至少可以和你站在一起,你需要发泄安慰时陪伴你。我不该把这个情绪带给你,对不起。”
“为什么不该把这个情绪带给我?你生气不高兴该让我知道的。虽然过去了,但我看到你在乎我我很开心。你不应该做的不是不让我知道你不高兴,而是生闷气不给我机会哄你。你可以安慰我陪伴我,这些事我做不了吗?你要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吗?”孔雯锦从她的手中脱离,走了两步拐回来踮脚在她嘴上亲了一下,“烦人!”进卫生间。
一系列行为发生太快。呆愣之际,卫生间的门又打开:“睡衣没拿。”魏乙宁拿了睡衣。
“天冷,一起吗?”孔雯锦的语气听不出来情绪。
“洗澡?”
“对。不愿意算了。”
“我没什么不愿意,都是女生。”
“既然都是女生就更没关系。我有的你也有。”
“……嗯,你有的,我有一点。”
望向难得脸红的魏乙宁,刚才的不悦一扫而光,忍俊不禁:“是我想的那一点吗?”
心跳紊乱。魏乙宁推开门,将唇贴向孔雯锦额头:“你先洗,我等你。”
这次元旦两天安排很满。翌日老家村里有人办喜事。上午出发前孔雯锦翻着手机,忽然来了个电话,递出手机:“周姐。”魏乙宁正换衣服,接过手机,一只手系扣子。
孔雯锦自觉帮忙系,在温柔的注视下,帮她整理领子。
电话挂断,魏乙宁歉疚:“我……”
“没关系。我自己去。那里爸爸妈妈也在呢。”
“我送你。”
“嗯。”孔雯锦点头,又叹气,“奇怪,明明经常在一起,我还是觉得想你。这两年不是你忙就是我忙,好好亲近的时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两个月。”
“很多人这样,正因如此很多感情才弥足珍贵。”
“嘁。”孔雯锦抱了臂,“你就喜欢自我催眠。”魏乙宁上前一揽,话语尽在这个拥抱里。
坐上流动酒桌,脑子里还想着那人手机备忘录那些“直男”的注意事项:1、说不如做;2、态度;3、仪式感。最近一次修改在昨天,新加了一条:聊天多发几句话。怎么加了这条?这都什么跟什么?孔雯锦努力回忆着,嘴角起了弧度。难道,因为刘静歌的谩骂?好傻。
酒席人满为患。尽管天寒地冻,丝毫挡不住村民想沾喜气、占便宜的热情。父母在给主家帮忙,只好自己先找了位置。左边一口大黄牙还吸烟不停的大爷,右边叭叭叭说话还筷子不停的大妈。孔雯锦呛得咳嗽,生理心理都煎熬不已。
肩膀被拍了下,惊喜:“你不是来不了吗?”
“走。换一桌。”
心上人的到来让一切都变得美好。寒冬腊月坐久手凉,被魏乙宁暖和的手牵着,孔雯锦的心也暖暖的。
然而冬天暖不了多久。先听到有人笑话这次结婚的女主角刚十八岁就未婚先孕,不得已结婚,又听到有人议论魏乙宁三十多还留个短发不伦不类,嫁不出去了。
相对不讨厌的一桌,吃到一半,孔雯锦擦嘴:“你想留头发吗?”
正盛鸡汤的魏乙宁:“我想?”
“反正,你怎样都好看。”孔雯锦认真地说。
反正,我也想要因为你而改变。魏乙宁在心里说。
再次收到鹏洋医药发展有限公司邀请,年薪15万,配有公寓配有车,发展前景广阔,未来大有可为。
知道这消息的张毅恒惊掉了下巴,连骂几句:“是正经公司吗?研发的正经东西?你领导看上你了吧?”
“这是国企,和公立医院有合作,还有外国专家。我领导有家室,他是我导师的师弟。”
“草,我累死累活拼了命一个月四五千死工资。小雯锦搞个研究四五万。”
“实习期六千。公司工资最低的三千加五险一金。所以我未来不一定这么多。”
“没毕业拿六千,等转正升个主管四五万不轻轻松松?S城的实习生都不一定有这么高待遇。你给他们创造相应的价值当然只升不降。你问你哥现在工资多少!你一个人顶俩她!”
“我这月开始到手三千多,没算五险一金。”托周丽娜的福,魏乙宁有单独办公室了,虽然很小。
听说兄弟苦尽甘来,张毅恒带着沈曼直奔文广,坐上木质小沙发:“升官了?”
“也算吧,监制部。”魏乙宁浅笑。
“毅恒哥哥秃了。”孔雯锦淡淡地说。
“什么?”张毅恒摸自己的头,“不是,男人到年龄就开始秃吗?太吓人了这也。我现在掉处到毛。”
万籁俱寂,继而爆发哄堂大笑。
“K,到处掉毛。服了。”
“上帝吻了你的脸,顺便薅了一把你的头发。”
“放屁!你有时间能帮我侄女补课不?她作文狗屁不通。我嫂子想给她找个研究生家教,本科还不要。”
“我理科生,不擅长写作文。不卡学历我哥就行。”
“我也不擅长。”魏乙宁接。
“你说这句话时毅恒哥哥一个大男人都翻了白眼。”
张毅恒:“你俩说话别管我。”
“你不是喜欢读冯唐?自己辅导侄女。”魏乙宁建议。
“滚蛋!冯唐是来……的。”张毅恒口型说了个“撩妹”。
唯独沈曼没看到。
等孔雯锦去洗手间,张毅恒撇嘴:“这丫头真真儿老魏带出来的,说话表情都像。养成系!牛批。”又压低声音,“我买那个你晚上能穿不?”似乎已经见老婆穿上,笑得猥琐。
“想什么呢?”沈曼轻蔑,“皮痒?”
“想C你。”
幽幽一声叹息:“你们两个能收敛点吗?这是我办公室。”
“把那个色狼赶出去会清静。”
“赶我干嘛,还指望我学习呢吧老魏?”张毅恒得意洋洋,跷二郎腿晃着。“嘬嘬。老魏,别装了,书拿反了。”
“你真的很欠。”魏乙宁无奈走出办公室关门。
在卫生间洗手的孔雯锦见镜子里的心上人,莞尔一笑。
窗外飘然落雪,洋洋洒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