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诚地看向在座的所有委员:“这项研究确实有风险,确实需要投入,也确实会触动我们最痛苦的神经。”
“但它唯一的目的,是为了夺回对我们自身命运的掌握权。”
“请各位委员……慎重考虑。”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中顽强挺立的芦苇,思想的芦苇,纤细而充满韧性。
她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飞溅的水花,而是水下的暗涌。
关于生存,关于意义,关于未来,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委员的心里。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财政委员越明起了头:“沈医生,口才很好,愿景也很动人。”
他慢斯条理道:“但是,愿景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变成武器。你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却把巨大的、不确定的风险和实实在在的资源消耗,压在了'可能性'这三个字上。”
他摇了摇头,态度没有丝毫松动:“抱歉,作为财政委员,我的职责是确保基地能在明天、下个月、明年继续运转下去。我无法用一个飘渺的未来,去赌上现在成千上万人赖以生存的根基。我的立场不变,反对。”
紧接着,基地开发开发委员刘一鸣看向沈昭,目光里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审慎:“沈医生,你的话确实打动了我。但是,你的研究方案本身会成为基地的不稳定源。在看到更加完善、可落地的配套方案之前,我……无法支持。”
这并非直接反对,而是一种附带了苛刻条件的保留态度,但在当前的投票机制下,这实质上仍然是一张反对票。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军建委员肖卓。他脸上的怒容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痛苦与挣扎的凝重。
最终,他重重地闭上了双眼,又复而睁开:“你说得对,没有绝对的安全。但是,主动引入最高级别的危险,这违背了我作为一名军人的第一直觉和职责。”
他拳头紧握:“我不能,也无法用我手下那些兵的生命,去为一个可能性护航。这个责任,我背不起。我反对。”
最后,压力来到了天然资源委员高鸿的身上。
她从沈昭回应她开始,就再也没有抬起过头。她没有言语,没有表态,只有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伤和抗拒。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坐在首位的卫可,在此时,缓缓地放下了她一只交叠的双手。
她的动作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看来,”她平静地开口,“对于沈医生的方案,分歧很大。”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昭身上,但那眼神让人看不透丝毫情绪。
“那么按照流程,进行最终表决。”
后续的流程都已经混沌不清。
沈昭只记得那两个字“否决”。
在那一瞬间,她的整个视野里只剩下那四只代表着否定和终结的手。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最高级会议室的。
等她恢复一丝意识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她那间小小的,用篷布和隔板围城的办公室门口。
她的手紧紧攥着门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麻木地走了进去,拉上门帘,将外界彻底隔绝。
然后,她背靠着冰冷的隔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
没有眼泪,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深沉的、彻骨的麻木包裹了她。
她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
她所有的努力,团队所有人的心血,那些不眠之夜,那些激烈的讨论,那些小心翼翼的优化……在四票反对面前,轻飘飘地被撕碎了。
她睁着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一点上。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委员们反对的言辞,而是叶启给她的糖,陈馨温柔的注视,杨书剑密密麻麻的批注,白树成看似随意却充满支持的引导……
辜负了……
这两个字刺破了她麻木的外壳,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她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双膝,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办公室外,防空洞的生活依旧在继续,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传来。但她静静地待在角落,和她的方案一起,被否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