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专业知识在脑海里翻滚。
肯定是压力、熬夜和情绪波动的叠加,再加上诱因,免疫力哗啦,挡不住了。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甚至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笑容。
她的视线开始渐渐模糊,耳边响起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
在这半昏迷的状态下,脑海里那些被压抑的画面却更加清晰地浮现,甚至还带着尖锐的配音。
她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声音,却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在不断地下坠,下坠,坠向一个冰冷、黑暗、没有尽头的深渊。
她想,她是不是快要回家了……
防空洞的时钟走到了深夜,顶部的照明灯一盏盏熄灭,只留了几盏维持着基本的照明,在通道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叶启又一次看向帘外,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仍旧空无一人。
他面前的课本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下一页了。
陈馨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虑:“小昭还没回来。平时这个点,她早该到家了。就算忙,也会托人带个话的……”
叶启合上书,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陈馨揣上金属薄片。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更加笃定了。
沈昭虽然专注起来常常忘我,但这样一声不吭地晚归,极不寻常。
他们刚经过岗哨,就在通往医疗区和军区的岔路口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是杨书剑。
他独自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连他们走进的脚步声,似乎都未能将他从沉寂中唤醒。
“杨叔叔。”叶启停下脚步,出声道。
杨书剑的背影轻轻晃了晃,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防空洞里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他脸上来不及掩饰的痛苦痕迹。
“陈姐,小叶子……这么晚了,你们……”
“我们正要去找小昭,”陈馨忧心忡忡,“她一直没回来,我们有点担心。书剑,你……你看到她了吗?”
杨书剑避开了陈馨关切的目光,声音低沉:“她……应该在科教区的办公室。”
他的反应和语气,让叶启心中的不安到达了顶点。
少年上前一步,目光尖锐地看向杨书剑,直接问了出来:“杨叔叔,今天的管委会例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杨书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眼中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方案,被否决了……”
尽管预料到前路不会一帆风顺,但亲耳听到这个结果,还是让叶启的拳头骤然握紧。
杨书剑不能详尽言说,只是简要复述了主要的反对理由。
比如安全风险,比如情感伤害,比如资源消耗,比如民众恐慌。
每说一条,他严重的沉重便加深一分。
这些理由如此正确,他已经无法想象沈昭该如何去面对。
他没有提及会后与肖卓的那场几乎撕破脸的冲突。
也没有表露自己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但叶启已经从他的异常状态中,感受到那场会议远不止方案被否决那么简单。
陈馨的声音打断了杨书剑:“她是……一个人吗?”
杨书剑怔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半晌才缓缓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散会的时候,状态就不太好。我……”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被咽了回去。
他想去看看她,却又被肖卓的指责和自我怀疑绊住了脚步,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我要去看看她!”陈馨眼圈发红,话语里带着哭腔。
“她才多大?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刚出校门的孩子!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陈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那么重感情的一个人,现在指不定心里怪自己没用,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她怎么承受得住这些啊!”
陈馨朝着科教区的方向跑去,无比急切和心疼。
叶启看了杨书剑一眼,随即紧跟在母亲身后。
杨书剑的眼前浮现出沈昭当时独自站在长桌末端的身影,是那么孤独。
他咬着牙,反复抚上胸前的口袋,仿佛是向什么赎罪。
那一团乱麻,搅得他发疼发慌发紧。
他每向前迈开一步,都近乎窒息。
但那种害怕失去什么的恐惧,不断地驱使着他顶着巨大的痛苦,仍旧不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