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嫂子见她脸色极差,拉住她的胳膊,“小薛,别瞎想。”薛然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王嫂子问道,“运水车什么时候能来?”
“本来去岩麓的运水车过不去,只能等着从镇上运水了”,胡嫂子叹气,“四周的村子都得去镇上取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们。”
“潮水退下去,还得淘井,咱们得十来天靠运水车喝水”,冯嫂子说道,“家里的水省着点喝吧。”
当天下午,薛然去食堂吃饭,梁师傅告诉她,是一营一个连长出事了。
“转移的时候,有村民舍不得渔船,守在船里,洪连长带着人过去找,有个战士卷进浪里,洪连长把他救上来了,自己被浪卷跑了。”梁师傅边说边叹气,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薛然一口饭都吃不下去了,她沉默地坐在桌旁。
王海生也沉默地坐在桌旁,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道,“洪波老家是湖北的,这该怎么给他家里说?”
程扬背着身站在窗边,肩膀垂了下来,“拍个电报吧,让他家里来人,把骨灰带回去。”
王海生坐在办公桌前,手撑着额头,“他家里人坐车过来得花不少钱,还是派人送他回家吧。”
“给他申请烈士”,程扬转过来,眉间一道深深的纹路,“尽快把申请材料报上去。”
“行”,王海生坐直身子,抹了把眼睛,“今天就把材料写好交上去,我去盯着团里往上面报批。”他想了想又说道,“咱们凑点钱给他家里?”
“好”,程扬点头,黯然说道,“问问其他人,出多少随个人的意。”
忙碌了一整天,家属区基本上恢复了台风前的平静,但仍旧没有电,家家户户点着蜡烛和煤油灯,精打细算地用水,等待着运水车的到来。
薛然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小口水,她和刘桂兰商量好,除了做饭、饮用和刷牙,其他洗漱和洗衣暂时用井里的咸水,实际上也没办法好好洗漱,她用咸水洗了一次脸,脸上又干又涩,就不敢再用了,脏衣服也都丢在架子上,只能等水井正常了再洗。
深夜,她靠在床头借着烛光看书,许久却没看进去一个字,心绪不宁地思来想去,像有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笃、笃、笃”,似乎是敲门声,她仔细听了下,连忙跳下床,穿上外套去开门。
一打开,程扬站在门外,目光灼灼,“小然。”
薛然呆呆地看着他,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程扬了,他的眉目依旧清俊,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下巴和嘴唇上的胡茬有点长,邋里邋遢的。
程扬走了进来,刚关上门,薛然一下子紧紧抱住他。程扬一怔,伸手将她整个人都纳入自己怀里,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背。
“你没有受伤吧?”薛然轻声问道。之前程扬出任务的时候,她都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原来危险和死亡离得如此之近。
“我没事”,程扬把她搂在怀里,柔软而温热,内心终于平静了许多,“你呢?存的水够不够用?”
薛然撑着他的胸口,仰起头仔细看他,“够用。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了?”她心里一跳,“又有什么任务?”
程扬抚摸她的脸颊,烛光摇曳,两人依偎的身影微微抖动,“没有,我回家来取点钱,急用。”
“取多少?”薛然拉着他坐到床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头盒子。
程扬轻声说,“取四百,你还得帮我办件事。”
薛然愣住,“四百?你要这么多钱干嘛?要我办什么事?”
程扬脸色凝重起来,说道,“一连连长洪波牺牲了,我们凑点钱给他家里,我准备拿两百。你去镇上再给他家里汇两百,行不行?”
薛然打开木盒,里面的钱和票证各摞成一叠,下面放了个小小的笔记本,她数了四百块钱出来,分成两份放在桌上。
程扬把两百块叠好塞进口袋里,蜡烛光晕斑驳,他见薛然睫毛低垂遮住了眸子,轻声问道,“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薛然心里沉甸甸的,抬起眼眸,“你把地址和收信人写给我,这几天我去镇上汇钱。”
“我带来了”,程扬把一张纸条递给她,“洪波家是湖北的,家里父母都在,还有他媳妇和孩子,生活不宽裕。”
“嗯”,薛然接过纸条,心头酸涩,抱住了程扬的肩膀,“你一定要好好的。”
程扬伸手把她拢紧,摩挲着她的手臂,柔声说,“我知道,不会让你担心的。”他又握着她的肩膀,亲吻她的脸颊。
“我都好几天没洗脸了”,薛然偏开脸。
“我不嫌弃”,程扬笑了,捧着她的脸,“我也好些天没洗了,身上都臭了。”
薛然眉尖蹙在一起,“我说怎么一股味儿。”
程扬握住她的下巴亲了一口,“嫌弃也不行,让我好好亲亲。”说着,深深地吻住了她,浓郁的思念如丝线一样缠绕起来,勒得两人的四肢百骸都紧绷起来。
两人拥吻了许久,程扬贴着她耳边说,“我得走了,等我忙完,回来找你。”
薛然的眼睛映着烛光,似水波流动,“你一定要好好的。”
“好”,程扬专注地望着她,烛火的光亮在眼底闪烁,“等我回来吹口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