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遐湾基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时分。

病房里，基地医院的秦院长给造船厂的总工程师邓先任做完了身体检查，站在病床前有些为难地说，“邓工的眼睛恐怕……”

顾主任急忙问道，“秦院长，邓工眼睛到底怎么样啊？”

“右眼还有恢复的可能，左眼……”秦院长摇摇头，“就是治疗，大概能有点光感。”

邓先任躺在病床上，眼睛上盖着纱布，声音低哑，“右眼能恢复？”

“尽快做手术，恢复的可能性比较大。”秦院长凑近他身边，说道，“单眼视力能恢复八成。”

“那就行啊”，邓先任咳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笑容，“我还以为两只眼全瞎了，一个还能用，意外之喜啊。”

病房里的几人俱是沉默，邓先任接着说道，“没事，一只眼睛也能工作，只要能看得见，就不算个废人。”他冲着秦院长的方向说道，“院长，方便的话尽快安排手术，早做完早恢复，我能早一点开始工作。”

“行，这几天准备一下就做。”秦院长答应道。

邓先任干瘪瘦削的手，微微抬起来，喊道，“小于”，于新志赶紧过去握住，“邓工，我在呢，你说。”

“图纸和数据……都收好了？”邓先任抓着于新志的手，问道，“没损坏吧？”

“邓工，放心吧，这都是咱们厂这么多年的心血。我一件件地盯着装箱，好好守着，不会让它们出差错。”

“好，一定要保管好了，还得接着干……还得接着干啊……”邓先任干涸的嘴唇缓慢地一张一合。

秦院长见他十分疲累的样子，嘱咐一名护士照顾他，轻手轻脚地招呼其他人出了病房。

众人顺着走廊往楼下去，程扬走在最后，见于新志站在窗口，一瞬不瞬地望着海面上的军舰，喊了他一声，“于工。”

于新志扭过头来，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眼底一片青灰，“程营长，我们要在这儿呆到什么时候啊？”

程扬被问住了，他斟酌着答道，“等形势稳定了，会送你们回厂里。”

“我爱人和孩子还住在职工宿舍，不知道他们………”于新志推了推眼镜框，口齿含糊地说着。

程扬沉默了片刻，安慰道，“于工，好好养身体，以后肯定能回去。”

“本来舰艇设计到了关键阶段……还好设计图纸没被糟蹋，不然心血白费了……”于新志垂着肩膀，缓慢地往走廊尽头走去。

目光所及，铁灰色的军舰停泊在码头上，水兵们仔细地擦洗着甲板，红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波光潋滟的海天之间，海鸥的羽翼掠过浪尖，低鸣飞翔。

程扬静立在窗边，过了一会儿，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快步走下楼去。

一转下楼梯，秦院长等在那里，低声说道，“程营长，到我办公室坐会儿？”

“好。”程扬点点头。

进了办公室，秦院长忙不迭地问道，“这个……程营长，我就不绕弯子了，造船厂的这些人要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谭政委没跟你说？”程扬有些意外，他以为谭政委和基地医院都谈好了，他字斟句酌地说道，“具体住多久，要看军区的安排和造船厂的情况。”现在还处于混乱之中，形势如何变化难以预料。

“这个……”秦院长搓着手，“我刚才给基地机关打电话才知道，何司令员他……被抓了……”他本来以为这次造船厂住进来是军区的命令，没什么风险，可现在连发布命令的司令员都出事了，这命令还能执行吗？万一新上任的军区领导发难，他又该怎么办？

“秦院长，谭政委马上要调到遐湾基地当政委，听说他是你的老领导”，程扬提醒道。谭政委的调令马上就下来了，遐湾基地这里应该已经接到了通知，所以谭政委才能安排基地医院接收这批造船厂的专家。

“对，对”，秦院长站直身子，“这是谭政委直接布置的任务”，尽管如此，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唉，就是不知道基地其他领导会怎么说。”

见他额头一层细汗，心神不宁的样子，程扬安抚道，“秦院长，我会在这儿待几天，这期间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商量。”

秦院长抬起头，眼神安定了些，“那太好了，程营长，我正好要给谭政委打电话汇报一下。”他停顿一下，又问道，“程营长……你能待多久？”

程扬眸色未动，答道，“这事需要和团里协调。”

暮色渐沉，海风冷冽地抚过，医院大楼的灯光渐次亮起，小周陪着程扬在医院门口站了半天，他忍不住问道，“营长，丁连长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

“估计他绕路了”，程扬看了眼手表，“再等半个小时，如果还没回来，我带人去接应他。”

正说着，道路尽头，一道车灯闪过，程扬神色放松下来，背着手端直地站在那里，等着卡车渐行渐近。

卡车一停下，丁晓东从副驾驶跳了下来，立正敬礼，“报告营长，全员安全返回！”

“好，辛苦了。”程扬也向他敬礼。

等战士们都从后车斗跳下来，小周带着他们去食堂吃饭。程扬和丁晓东走在最后，边走边听他汇报之前的情况，“来了两辆卡车……哨兵的枪走火了……两挺机枪往那儿一架，这帮毛头小子喊得山响，真有胆的没几个……闹事者按破坏军事设施论处……”

“丁连长，回来了！”霍云淑刚好从楼梯走下来，热情地向丁晓东打招呼，“没事吧？”

“霍医生，都安全，放心吧”，丁晓东赶忙答道。